【二】

小说:[玄亮/谌瞻]锦缠道 类别:总裁小说 作者:晏自蹊 字数:5973

章二

那日在寺中面对灰袍个错误决定。心血来潮挑起那场佛理论辩,成为生中最狼狈时刻……或许

直到很后来,愿回忆这天发生事情。秋光暖融,和疑似皎然旧识奇怪怪在藏经阁前坐而论,从晌午到傍晚,从小乘佛教缘何尊“阿弥陀佛”佛开篇。起初无人打扰,后来三两弟子围观,再后来香客僧人围里三层外三层听俩讲经;末,甚至寺里德高望重禅师都被惊动……过程太羞耻,再赘述,总之结局是毫无自容余地地在片喝彩声中丢盔卸甲,败下阵来。

灰袍得满堂彩,却毫在意似,只是带笑看倒扮猪吃老虎玩够,然把看得心里羞愧,恨得立即找块泥地变回树遮掩住红透脸孔。

人都散去时候兴致高,匆匆便要告辞,却留,拎上藏经阁顶说话。

修为尚浅,看是什么修炼成精。过身法轻盈,像是翼族;又思及能跟皎然做旧识,该是什么简单人物……可皎然从未跟提起过这么号朋友。

灰袍把提上屋檐,解兜帽,露出头鸦青长发和耳上绒羽,恍然大悟,原来真是翼族。避讳,所问皆是寻常事,问多大,读什么书,家住哪里,家中可还人……

作答,恍惚间好像偷跑去人间学堂混课时,猝及防被老师拍肩起来答辩,对答如流却心思在上头。

秋夜凉如水。几点残星捧月孤照,如与天地,献白玉璧。看着灰袍眼睛,由自主想到皎然从前逼背书,背到《孟子·离娄上》这么句话:“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从前求甚解亦是半懂懂,如今看到这货,方知什么叫顾盼流转秋水长天。

席话问完,俩熟少。迟钝如终于带上点恭色,拱手,方才冒犯,眼无珠,敢问前辈怎么称呼?

摆摆手,快活,无妨,未跟你计较——今日姓蒋。

愣,什么?

,这你吧?将死之人,过欢喜,所以今天姓蒋,明天姓什么。生之年姓遍五湖四海,相当于百世轮回走遭。

愣且怔,心下叹惋。难怪精通佛理……人天妒英才,这般讲,想来是逢着什么变故,命久于人世……

还未叹气,灰袍先叹声,颇落寞模样。

七百二十六年可活……遗憾地,真是太短

:“……”

现在相信和皎然是旧识

这死正经模样,简直个老师教出来

“先生说笑。”

“小公子岂闻度日如年?”挑眉,笑眯眯地,“吾是将剩余每天都当做整年活呢。”

干笑两声,再往心里去。至于短命之语,只当在说胡话。这鸟看起来岂止是精神很好,简直生龙活虎,总至于突然就死

要叫前辈,叫公琰就行,面把这两个字写在衣襟上,是与缘,便通表字。字很好听,看完刚想夸两句,蒋公琰就笑,说,你知为啥是公琰吗?当然是因为是公雁啦。

“……”觉得和比起来,皎然都算精神正常

喂开个玩笑别这么认真吧……写完字,露出些许怀念神情:这字是先师起。如今四十九年

满腹诗书,满身风尘。忽然些好奇,记得这么清楚,想必十分在乎;那末教出你人,又该是怎样人?

笑得风致眉眼眯起来,黑中带金瞳仁都敛去,少些野性,多几分缱绻温柔。又是同于皎然方风姿天成。

说,那是,很久以前……

*

原先和条白蛟起侍奉先生。先生本相是棵李树,开花时候特别温柔,很聪明,对谁都很好。们三个起在山里过很久岁月。

后来呢。

想,后来啊……后来白蛟好奇人间事情,先生便带们出去见世面。

是出山之后久,遇到个除师。”

——除师!浑身叶子都要蜷起来。因为皎然听除师就炸毛,常讲们最喜欢捉这样怪去炼丹,们接近。怕被捉,却怕皎然生气。又兼耳濡目染着皎然态度,所以虽然牢记安分守己,但喜欢们。

问,那是是先生大显神威把除师打败,带着你们跑路

摇摇头,当时在隆中,白蛟又是个没脑子,所以先生被抓住……啊,说来那样骄傲,当时是宁肯鱼死网破肯叫人侮辱

接话,既然你们都好好在这里,那后来呢?

公琰笑笑。

后来们相爱啦。

“什么?”

呆住

……

师对先生见钟情。这是和白蛟都相当困扰事情,却点儿没意外——因为先生确实很好看。但类是很讨厌凡人以貌取人,所以先生当时答应,白蛟和当然更可能答应

结果没想到那个人脸皮太厚,三天两头上门,跟先生从朋友开始做,先生又好意思拒绝

讲到这里,公琰冷哼声。模样偷乐,想五十年过去这人都余怨未消,当年定怎么护师护食呢,想想就好玩儿。

两个兄弟。公琰说,个是玉兰,个是桂花,们出门采风时候,无论怎么布置障眼法,花都能先知,就提前在那等着,装偶遇。白蛟气过拆穿就过来大模大样地敲头,先生居然还替说话。

草木成分两派,则清修,则入世修,先生是清修脉中佼佼者。只过自从结识师,那样餐风饮露,居然开始收下除师带来凡间点心与当年新酒。白蛟偷偷尝过,那些形状精致点心甜发腻,连喜欢,先生居然能对着除师面改色地咽下去。

们两次捣乱……是说,两次试图帮先生斩断尘缘,都被拦下。兄弟相助,彼时白蛟弱小,亦无能,纵然联手,竟然奈何得。

打吧,又打过,说吧,又说通……公琰叹气,更过分是,先生到后来与相谈甚欢,居然还邀同寝而眠……虽然那家伙应该是没胆子做什么,但白蛟晚上送花蜜水过去时候,除师竟然在帮先生看手相……你说棵树能什么命纹啊!身体接触借口要太烂好吗!文伟本来就心存满,因为这件事彻底暴走

敏锐地注意到称呼变化:公琰和皎然,从前想必十分亲近吧……

公琰笑笑,亲近称上,互相埋汰是真。你生晚,从前是什么样子……笨嘴拙舌,傲要死又倔要死,两句话就能叫人生气。

——那时白蛟流浪到先生御下费山,愿说来历又招惹们在先,被小通围殴。那时化出人形,蛟角稚嫩,法力微弱,伤痕累累;可偏肯求饶,条幼蛟咬咬牙对扛牙尖嘴利群,遍体鳞伤服输。

先生喊住手,仗着速度快插入群,翅子扇飞几个。未通身份,就围上来,想连先生起打,白蛟那时候还喊们快走来着。可卧龙先生名号报,众皆跪伏,再无怨言退去。白蛟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看看先生,又看看,好半天憋出句,言灵之术,中原学得?

自禁笑出声,却忽然觉察到哪里对。

“皎然是吗?”急忙问,“可是……”

蒋公琰奇怪地看眼,像是为什么会问这么浅显问题。

“龙,角者蛟,两角者虬,无角者螭。为蛟龙,怎会无角?”

沉思片刻,心里困惑,暗暗记下。

在那之后定发生什么。

记忆里皎然,原身头顶只疤痕,问,就轻描淡写地说喝酒摔。从遇到李花先生和灰雁公琰,到到捡回去期间……这数十年来,皎然身上,定发生什么。

——什么是直隐瞒什么是讳莫如深?冥冥中,觉得自己已经离那真相很近,却似雾里看花;薄薄层窗户纸就在眼前,却怎么着。

那边儿公琰还在回忆,口气虽凶,满满都是怀念笑意。

那小子从前,可真是个难搞家伙啊……要是先生许同室操戈,早把套麻袋。好在熊虽熊,还能讲理,到后来跟着们修行,日日修经典,脾气和秉性都所进益。

早年颠沛太过,伤根本,幼时便无鳞,原身软滑如蛇,历次天劫才蜕皮换鳞,自此法力大增。曾经怀疑换鳞把脑子顺便换……逢事净出些馊主意。

愣,馊主意?

公琰点头,是啊。当年为断绝除心思,替先生设计死遁主意就是提出

惊呆

这都什么啊?株花怎么死遁!何况你们管是太宽啊喂?

这点常识都没,文伟平日是拿豆腐渣喂你么——自然是天劫啊。蒋公琰嫌弃地看眼。

“那时候文伟历劫,们费少功夫结个术,化出段枯木,只诳除师说先生为护文伟死在雷劫之下,想来合情合理,会起疑。”

接着说,凡人么,见色心喜,无非是爱皮相……可美人身后尚且白骨骷髅,先生既生为草木,死只是段枯木罢

然。示以本相,警以虚妄?

止。公琰摇头,苦笑,说到底,俩那时年少大胆,除警告除师离先生远点儿外,还起着恶作剧心思。布置焦木,文伟去通知除师……那人来前,文伟龙吟早到,抱起木头就开始哭……为取信还特意做得逼真点,枯木作尸身,雷劫残余电光萦绕,五脏六腑剖开内里都焦黑。

“二位够胆。”想象下那个场景,点发毛,深深地感慨李花当年到底是多想普度众生,才收下这俩欺师灭祖敢干小魔头啊。

过显而易见,从公琰透露给结局看,们是失败

“是啊,失败……”公琰点头,“那人来得比想象得还要快些,带许多灵丹妙药。按理说木给劈到这个份上,脑子清醒都知。可舍得,什么玉露水啊灵鹫血啊,顾地就往死气沉沉残躯上浇……”

“——但那本来就是段寻常、被火烧焦木头啊。”

“于是最后放弃,只是紧紧地咬着牙,好似还在期待什么似和白蛟在旁看着,原本该看热闹知怎么却点心虚……那是们第次见到凡人眼泪。“

先生之前说过,凡人情绪,较辈丰富得多,凡人是眼泪。明明像是雨水滴,从眼睛里流淌出来时候,却隐隐叫人作痛,那种感觉就是流泪

当初是这么解释——凡人情,劫。红尘落眼,如锦缠

轮回,各定数。像飞禽走兽、草木精灵成,命中只劫,懂情。当们迈过劫,法力便进境层;倘若迈过去,看开,想透,那么情之时,便是殒落之时

先生修行数十载,虽然年轻,进境却快,概因心思澄明,无所牵绊之故。仙就该如此,孤身来去,伶仃万里,百载莺啼沾衣。

——但是遇上那个叫刘备师。公琰叹息,自此之后,再毫无弱点。可怪又会什么下场呢?这就是赞同与刘备来往过密原因之……

眼看着又跑题,提醒,你还没讲完后来事呢。

公琰哦哦两声,摊手:后来事就,除师把那截木头带走啊。

文伟本来想拦住,觉得是个假就无所谓,便假意和文伟大吵架,眼角余光见那人把残木用白布裹,发地带走

然后你俩良心发现去跟先生坦诚猜测

啊,没。公琰点尴尬似,咳声,,当时是冬季嘛……先生为花,总要受季候影响,故此嘱咐二人,除师若来找,就告诉,先生闭关月去然先生若好好,文伟雷劫怎会亲自看顾——实际上孔明那个操心性子是事先托旧友白龙照顾着,好在文伟还是点底子,九雷劫轻轻松松过……白龙走后,俩才敢对受雷劫山头做手脚。桂花玉兰冬日里各寻去处,在刘备身边,这才计策成功。

“故此只要们说先生身故……刘备是绝打听出什么。”公琰又叹口气。

讲这个故事,气已经足够多,却只觉得新奇,并无那样诸多感慨满。想来是因为旁观者角度,再多爱恋情缠,于过几句话,再单薄

过这段话值得注意信息。孔,明……念这个词,作为名字来说,感觉还错。

问,所以你们试探出什么来吗?

试探倒是试探出来……公琰苦笑,只们想要。要怎么说这是个馊主意呢。

,先生出关后,开始只是诧异除在那里等。后来过几天,无甚问询,才觉对,找文伟去问发生什么事情。文伟这家伙在先生面前素来扯动谎,于是跟随先生以来,第次见发怒。

那时话说挺重呢,公琰垂眸……虽没骂什么,句轻飘飘“留”,已经足够俩晓得闯下大祸,惶恐避,跪倒认错

后来先生叫俩随去向除歉,俩大气敢喘,乖乖跟在后头。除家是座宅子,是结识先生后特意在附近买,据说是花大价钱,是很在意凡物价格啦。

兜兜转转从窗户翻进去,刚落脚,们三个约而同沉默。

从北到南,室画像,全都是白雪同姿态李花。除师披着单衣,趴在案笔墨纸砚当中,旁边搁着大盆种着什么泥土,就那样孤孤单单地睡

从前师居然还会画像,更没想到,竟是孔明本相——可何时得见过孔明本相?类与凡人示本相,需得是极亲昵信赖之人,先生与凡人交又向来重礼数……这可是解之谜

彼时文伟骇得要叫出声来,被把捂住。

先生似乎是给震到,却很快淡定下来。拉着文伟站在后方,看步步向前走去,来到桌案旁,叫除字,想把推醒。

玄德……

又唤几声,除师缓缓转醒,睁眼见是,愣瞬,面上却没什么波澜。

和文伟还没来得及意外,就见除师明显还没睡醒,拽着先生袖子,居然还晃晃,问,黄泉路远,孔明来时,可加衣。

口气端得平常温柔,却叫人暗暗心酸。先生盯着片刻,抬手就是巴掌。

“……”

和文伟都惊呆,就听先生顿,颇些咬牙切齿意思:卧龙出世时,满城嘉庆子——玄德给弟子诳,亮哪儿就那么容易叫雷劫劈死。

满城嘉庆子……公琰讲到这里就笑,问,你可知这是什么典故?

摇头,,自顾自当时知,可花界小,故而精怪嘴碎,常说些八卦,却是好打听

“卧龙出世时,满城嘉庆子”,嘉庆子是李子别称。是说孔明初化人身时候,满城李花夜之间凋零,都开始结李子,因生来气场太强,凡花受住,故此自惭形秽,堪比

——你说好好笑?公琰垂下眸子,这使看起来再那么锐利。旧事,曾讲与们,却拿去安慰个凡人。

感同身受。想来白蛟要是同个认识过几春秋凡人推心置腹畅聊深夜,要吃醋;这感情无关什么龌龊心思,单是觉得那样好,没什么家伙配得上罢

被孔明敲打,除师彻底清醒,见无碍,自是喜自禁、泪盈眼眶。孔明见刘备如此,亦是百感交集,却面上显,又问起画像事。

……心里亦是疑惑。刚进屋时,发觉刘备许看得透本相,虽些惊讶,内心倒无甚羞惭……如此更加疑惑。

师挠挠头,居然还好意思地:想着你合该是这样儿,就画,画好,你别骂

先生些发愣,声音很低答,怎会……画可好

这话,除师霎时欢喜起来。

这副样子便知麻烦,果然就听这凡人小心翼翼地,那,那你要要,动次凡心试试看呢。

——那你要要试着动次凡心呢,以后这样画儿,可以天天给你画。同起吧,起经历人间情爱,人间生老,去看很多很多春秋夏花,看冬天结冰湖,做些糊里糊涂梦,醒来就随意忘

必再修仙证要什么劳什子太上忘情。夜里你怕冷,就抱着你,点几根蜡烛讲闲话玩。天亮,就去喂后院里满地兔子,若雨,还可以沿着河岸柳数青石阶,并肩走着,看树根边蘑菇悄悄冒出来,头顶槐花倾泻上银杏伞面……觉就走过好长路。

要试试看呢?就这样和简单地过生。

自知人殊途,能同你白首,可就在今日,就在此时——备若错过先生,即便到黄泉垄上,得瞑目。

先生可怕?这就是人啊。人贪心起来,通常什么都要抛开——

无关色相,无关富贵;无关权势,无关族类。

曾见漫山遍野白茶,却。今你若应,这颗真心便是你。纵前路坎坷险阻,君同渡苦海,千金回头是岸。

*

先生静立原地,在后方,看表情。

当时心里咯噔下:完

文伟当即就炸,大喊着放肆——被捂住嘴拖到身后。

没用看着那二人摇头……只看先生没立时拒绝,便知大势已去。

——果然,片刻,听见孔明很轻地笑。空气中像是李花开放,甜香氤氲,又转瞬凋落,留痕迹。

于是已经知做出决定。

李花,先师,轻快而决然地,承君情意,愿为璧约。长无绝,兮终古[1]。

是那样认真地说出这句话,仿若已经可以看见未来们将要面临困境。刀山火海,步步退,退。若让来说,先生和除师,们都是相当固执人;二者相遇,情生劫起,未尝就是件好事。

……

讲到这里,听到这里,二人约而同地沉默会儿,白蛟望天上点点星,盯着影影绰绰树形沉思。

:你俩真是,神助攻啊。

:那后来呢?人相恋,结局会太好吧。

公琰嘴里什么时候叼根草叶,含糊清地答,后来?后来离开啦。

愣,哎?因为什么离开呢……

是鸟啊,轻笑。是鸟,怎么能离开原地呢,除非它翅膀被折断

文伟居然没跟你提起,这可是件稀罕事,慢悠悠地以为走之后,会在徒弟面前大骂数典忘祖背师弃呢。

刚想说皎然哪里就是这样,仔细想,还真是这样儿。却想公琰话锋转,,小公子怎么称呼?

这才想起来还未告诉姓字,忙站起身要行礼,被把拉下去:“必忙,咱家兴这个。”

于是,思远。

点点头,思远啊……所思在远[2],好名字,就是略悲些。你腕上这串珠子可否借观?

没多想,褪下来递给接到珠串瞬间,收回手指。

却未曾料到,瞬之间,念之差,事态急转直下,险些惹来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