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小说:[玄亮/谌瞻]锦缠道 类别:总裁小说 作者:晏自蹊 字数:8665

章六·终章

城又落雨了。

天色昏暗,乌云盖顶,电闪雷鸣不断。自临江亭旁醒,由树身化作身,伸懒腰,脚下蜷缩半日的两只兔妖受惊,争先恐后跑走。

坐到亭子里,挽袖托腮,看着们一蹦一跳跑远。

亭外,细密的雨打湿衰草,江上水声也渐渐大起

越不喜说话。或许因为北的离开,或许因为这段时间的雨水频繁而长久,总令觉得,似乎要发生什么。

那夜梦见皎然后,雨夜无法入眠,北陪着。现如今虬便化为树身,吸引一些暖和活泼的小兽,聊作慰藉,共同取暖。因灵气相赠,也不至于亏了家。

走后,百无聊赖,于权且临江亭落脚,只当替虬看顾无名亭和长江两岸的城中百姓。很喜欢雨水的,故此不知道这些时日哪位大能经过白城,驻足不去,引得连日大雨,江水涨势惊,隐隐作乱之势。

虽为花妖,不惧水,不过长时间呆潮湿之,也很不舒服。故此这两天踌躇着,否要离开了。

记得休昭很向往大海,同临别时曾讲,听说海上的日出,和陆上大不同;若一日做完了所的事情,也许会同友去看的。

故此,思索再三,决定要去了。海边看一次日出,若机会,相逢之日,或可说给杜鹃听。

——雨声淅沥,忽吟。

一惊,翻身出亭,不顾雨势滂沱,抹抹脸向天上望去。

果真一条白,翻腾乌色云海之中。细看之时,白身周鸦群喧闹,不时金雕趁隙一爪,银鳞破开,便血雨落下。

公琰给讲过的翼族轶事里,翼族内部的执法者,由低阶到高阶,分别白鹭,黑鸦,红隼与金雕。白鹭常怀仁爱之心,红隼偶尔网开一面,黑鸦酷烈,金雕六亲不认,只认执法的凤凰令。若见金雕出动,就到了不死不休的步,建议最好躲得远远的。

现如今临江亭上空的这场追捕,这等规模,也不能参与的……于默默缩回亭里去。

厉声如惊雷天际炸响——还不伏罪!

吓一跳,下意识就要化出树形,以求心理安宁。却听见白短啸一声,战意锋锐,权作回应。

打斗声又激烈起。风雨声,金铁交击声,伴随着血肉撕裂的声音。再探头望去,却被黑云搅乱了视野。不过妖怪感知妖怪,从用肉眼——故此,虽然隔着雨帘云嶂,也勉强能从声音辨认出白同哪一方交手。

不消一刻钟,声响俱退。大雨缓缓停止,仰得脖子都酸了,终见血尾白浑身伤冲天而去,破开一片晴空。

又听见吟,这回响亮余,中气不足,便知白的状况并不乐观。因了皎然与北的原因,族大都怀好感,故此先心理上同情起白。这无疑能打的,只不知道犯了怎样的罪过,引得金雕与黑鸦群起追捕。

虽素昧平生,不过一点,该感谢

临江亭庞大阵法此,北那等混日子的所觉察,身陷囹圄的白,其实应该也能够感受到。若横下心,撞入亭中,毁坏阵法掀起江水暴动、殃及江岸城池,黑鸦与金雕必无法复命,只得忙着救治百姓。再趁乱逃脱……不知比单打独斗好了多少。

这样做。

不知存着怎样的仁心——或者说顾忌着什么,令哪怕战至最后一刻,也没靠近这座亭子寻求庇护。

云销雨霁。伸出手去,接住一片粘连血肉的银鳞。

鳞静静躺手心,银光闪烁,像极故

……决意去西海了。

虽然并没什么行囊要收拾,亭中留了一日。发呆,睡觉,亭柱上刻痕,给北留了信。次日,晨光初兆时,沿江而上。

西去驿道上,茶摊歇息时,见到了匹黑麒麟。

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麒麟。

黑麒无疑比入世更久,间的身份,位让眼前一亮的将军。初见时,打量两眼,同茶摊老板交代了几句话,便走近,意图搭讪。也打量:发髻高束,玄衣红里,项上黑绳坠颗雕刻繁复的绿松石坠子;眉眼俊逸,步伐轻快,行动间声响细碎,可以推知穿了软甲。

明明身上红尘浊气重得像百世颠沛过,眼神却纯粹得宛如才从盛夏山野里奔驰而

——这家伙谁啊。

翻遍记忆,确定自己不识得。却不觉畏惧,只觉新鲜。

这样剔透的物,前半生见过的,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三

黑麒对面坐下,咳了一声。

入座的瞬间,感到一股寒流自木质桌椅萦绕而上,几乎将。下一秒,黑麒轻喝一声,放肆。

怨气盘旋一瞬,似愤愤不平,终究汹涌而退。

身上一轻,回过神,这才发觉黑麒手中还提着一把暗色短刀,从见面时,便未还鞘。

而它的气息隐藏的太好,竟没发觉这把刀所

黑麒看盯着刀,解释道,“此刀名为丹心,当年访的太行名匠,以血铸。心血热时,不可还鞘。”

“……吓着了?”笑,问,口气温和。

摇摇头。无视莫名熟稔的语气,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道德经》中一句:揣而锐之,不可长保[1]。

黑麒的道行比深。之所以看得出只麒麟,完全因为不乐意掩饰。然而限的认知中,麒麟本应行仁道……黑麒身上煞气太重,很不喜欢。

的刀也……令莫名不安。

这等大妖屈尊纡贵同桌,想必话要说。想,且先听说什么。

黑麒果然开口了。第一句就令皱眉。

直截了当问,“思远吗?”

“……”

面不改色看着,“将军也皎然旧识?”

黑麒点头。

“那你要替吗?”想起公琰,问。

黑麒诧异看着

“此话怎讲?”说,“打打杀杀的多不好,维不那种。”

松了口气,刚要自介绍,黑麒啪一声把刀扣破旧的木桌上。

咧嘴一笑:“还欠三百两银子没还。”

“——听说你徒弟?”

没钱。

真没钱。

劈柴烧了也凑不足三百两银子。

愣愣看着黑麒麟,寄希望于开玩笑。

然而家真诚回望,正气凛然,不可侵犯,诚恳得一批。

黑麒身上没杀意。干笑两声:“前辈……呵呵真会开玩笑。”

“没开玩笑啊。”黑麒麟听了这话,不太高兴,“费文伟真的欠钱,也真的缺钱。谁跟你开玩笑?”

老老实实答:“可,可也一时凑不齐这么多……”

黑麒“哦”了一声,眯了眼,伸手就去桌上摸刀。

“等等!”慌忙叫,“办法!”

黑麒道:“讲。管你用什么方法凑,只不许偷,不许抢,不许伤性命。”

作揖:“前辈放心。”

把办法如此这般一说,黑麒初时迟疑,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遂妥协。

离了茶摊,俩找了座荒无烟的山头,探了探脚下,施了障眼法就开始干活。

时辰后,和黑麒带了一身黄土和几枚马蹄金入城。入当铺,再出当铺时,新荷包里满满的都碎银[2]。

黑麒赞叹脑子灵光,亦敬仰不拘小节。这时天色已晚,俩遂寻了家馆子,要了酒菜用饭。黑麒肉吃了,很快乐,风卷残云啃完一肘子,才肯告诉一些事情。

妖凭借气味识,但间待的久了,们也按照类的方式通了名姓。黑麒很爽快,一股脑儿把自己底细给交了,言自陇西天水城而,名维,字伯约。因家中排行老大,性子冲,以母亲为取约字,要克己。此中原两件事……如此这般这般。

昔年行经西北大漠,对于天水麒麟一族,素耳闻。天水城麒麟的老窝,因祖麒麟仰慕太公品行,以城中麒麟都为姜姓。城中玄麒主仁,白麒主赦,金麒族少,主王道;赤麒主战。近年,白麒族不问世事,以玄麒与赤麒两族共同掌权。

姜维为显族,起身见礼,自报姓名,诸葛……瞻。

从前结交只用字。皎然临死前给了姓,于便也用起。至于“瞻”,当年起字时一道给起的,只不常用。彼时皎然说,所思远道,夙夜枉徒劳,故而瞻前。说这话时露出很怀念的神情,猜测想起了一些旧识。

……而今轮到对旁怀念

报完姓名,姜维便点头,说就知道你,可谓无巧不成书。这么回事儿……出陇右时接了份悬赏,替送件东西给你。

一面说着,一面已经把一物件从袖子里掏了出,递给定睛一看,居然公琰曾经拿走的蛟骨珠串。

接过,问姜维,可只雁妖给的?

姜维正嘎吱嘎吱嚼花生米,瞪大了眼看。不晓得啊!自悬赏榜揭的,悬赏只交代要物归原主,都匿名的,谁知道谁啊。

心下总觉不安,却也问不出更多了。姜维拈一花生米给,劝道,失而复得,怎不高兴点啊——文伟没给你讲这骨珠历?

觉察话里故事,忙道,皎然不曾讲……前辈可否告知

这下轮到姜维发愣了。

怎会……皱眉道,白蛟把这东西给你,难道不曾告诉你这什么?

知道的骨……苦笑,攥紧了温凉骨珠,慢慢道,却没告诉从何处取的。

姜维点头,又摇摇头。

骨,也不全对。细细倒了半碗酒,推给,咂嘴道,这珠子,的角啊。

“当年祁山一战断了,没想到给了你。曾经说,若先师后,必然全心护佑。如今知你如此风华,也必然欢喜。”

愣住,问,文伟的先师……将军可知情?

姜维也愣,不曾告诉过你?

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

姜维已给自己倒了半碗酒,就着店里昏黄灯光慢慢饮,这时啧一声,不主动说,你不会问么?给你讲,这家伙死穴就怕麻烦,你只管缠,缠到烦,到时候问什么都给你说了。

想了想皎然的结局,否告诉些犹豫。但这犹豫也不过一瞬。

完整告诉了姜维那梦,只隐瞒了蝉玉的部分。姜维听完,没什么表情,却出神了半晌,把未喝完的酒碗满上,一饮而尽。

“敬费文伟。”低声道。

看着的悲伤,便觉得不似从前那样茫然,也算悲伤过了。

姜维歪着身子,冲晃晃手里的酒壶,几缕黑发垂额前,衬着昏黄灯光,平白添了几分落寞。

大约这世上最后一知情了。”勉强笑笑。

跟随先生的时日不多,与文伟相识也限。从前只觉得故虽然难相见,但总好端端的活着。如今……方知世事难料。”

公琰只知道刘备和孔明一起之前的故事。本想重逢时问皎然,未料再见,竟梦魂诀别。北补完了一部分,不过也只到刘备身故,未讲到如何出世。世间再无知情便罢了,机缘巧合之下,却又由姜维讲给故事残缺的碎片。

故事里面没灰雁和白蛟,主角也不们。主角一位除妖师和一株李花。这很意思,坊间传闻什么样儿的都,最接近当年真相的两只妖怪,一知无不言,一守口如瓶。

又,知无不言的那,知道的好的那部分;守口如瓶的那,了解到的的故事。一开头总要比一结尾喜庆些,至少充满可能与展望——当年的那只灰雁和那条蛟,说不定也这样预料的。

所以一早早离开了。一,想改变结局。

……

借由姜维的讲述,补完了这完整的故事。

夷陵一战,兰、桂二妖身亡。刘备大伤元气,悲愤交加,一病不起,不久城,或者说白帝城中身故。

死时,卧一滴泪,满城嘉庆子。

李花没离开,没照刘备所希望的那样回归妖界、重铸道心,而全身心经营起了除妖师留下的季汉残余势力。一面联络各方妖族势力,一面暗中唤回了赤麒麟和白,夙兴夜寐,积攒实力。

五年后,李花开七星阵,请借天剑“章武”,奇袭茅山,首开杀戒,遍屠旧派除妖师长老十一灵根。屠灵根并不伤及性命,单废了们的修为,令当年参与夷陵计划的祸首不能再与季汉为难。

旧派名门大都集中茅山,七家之多,都底蕴深厚的大族。李花很耐心,用分化瓦解,逐击破的方式,花了五年时间打基础,最终祁山一战震惊妖仙界,也成了赫赫凶名与累累罪业。

之后,李花放权给除妖师的养子,不再参与间之事。

讲到这里,姜维顿了顿,道,这些事情,你现去茅山那边问,依然知情的老。“七名门,十一,不愁天狗愁花痕”,这曾经茅山的小道童都会传唱的歌谣啊。只那边新近几年掌门严厉,不许提这件事,渐渐的也就没弟子知情了。

——先师当年那边被叫做“花卿”,也道士的轻鄙之语。姜维笑,道,虽然没见过传言中的那位,可恩师和……又何止屈就或臣服的情谊呢。

“文伟的角,就祁山终战,同先生并肩作战时断的。先生为磨成骨珠,又留给你。想必……也作交代的意思。”

……

李花后把除妖师的骨骸埋惠陵,带着白蛟游历四方,收很多学生,传道授业解惑。姜维就那时候收的,论年纪要排行十四。白蛟跟随李花最久,也最欠揍,催小麒麟叫师兄,姜维嫌倚老卖老,两幼稚鬼就打起。黑麒麟和白蛟,打的天昏暗乌烟瘴气,最后双双被孔明罚去小石潭边面壁。

再后李花渡天劫,九道雷劈下,撼天动。寻常天劫无这般气势,白蛟等于明白,那毁修为的罪孽终究还落到了的身上。

——和文伟那时候都怕的要命,以为师尊死定了。姜维苦笑,慢慢斟着酒,说,结果雷劫过后,看师尊还好好的,于喜出望外。竟丝毫规矩都不顾了,拉着袖子,直要去作宴。

师尊见到们也很高兴,说今天成仙啦,这么好的事情,应该让玄德知道。

姜维一饮而尽。

说要回去祭奠一下,和文伟就陪八百里加急,往回赶。其实们本可以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回去,妖么,活得久……最不缺的就时间。却执意要第一时间动身。”

“师尊看起一切如常,因此也没留心,只道成仙后,从前的过往种种……都放下了。”

“文伟化出本相,踏云乘风,载着,一昼夜便到了惠陵。这把白蛟累坏了,说你们先去,歇一炷香就跟上。”

便先行。师尊赶得匆忙,大步流星。后面,越想越不对……这次去拜祭,甚至都没事先买瓜果纸钱。”

们绕过两山头,文伟还没跟上见师尊脸色白得不太正常,担心,就劝,不远了,绕过这山头就,先生歇一歇罢。”

们这些做弟子的,从前劝休息,也不肯应。那次却难得好说话,摆摆手,说点累,睡一会。伯约稍后叫醒啊。”

“——倒下去,化为一株李树。”

姜维讲到这里,露出莫名的神情。原本以为师尊只小憩,却再也没

那里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文伟从后面追了上,觉得不对,拨开李树枝叶,才发现树干中的髓已经焦黑,用手一捏,便都成了飞灰。

这才知道,其实渡完天劫的时候,先生已经五脏六腑俱碎了。

先生骗了们。没成仙,心结太重,情债太重,杀孽太重了。天劫并不曾也没网开一面。

能撑到刘备坟前,全凭一份执念。撑到了,执念也就散了。从此世间再没这样的李花。

和文伟把刘备的坟刨了,把的灰撒一处。也算成全了师尊一片痴心。

谁知道呢……姜维笑,不太懂树妖啦。不过文伟说,说不定日后这里还能长出点什么。彼时不管什么,都看先生的情面上,好好养护罢了。

……再后受族里召,离开了,同文伟也没再联系。不过——文伟曾向写信,提起你,以及询问涵养本源的灵药。说,翼族铜雀台藏西陵碧玺蝉,可通七窍……大约诸如这样的往。后你们搬迁到旁,音信就断了。

你依托先师残魂生长,气息相似;侍奉先生多年,故此甫一见面,能认出。也没什么稀奇的。

问,西陵碧玺蝉到底什么?

姜维诧异看了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扣扣桌面,严肃道,其实也没见过,不过听闻一种碧绿碧绿的、蝉样的仙药,吃了可助仙妖鬼打通七窍,于修为大好处。

摸到袖子里那枚玉,轻轻握了握。

皎然身故,因为去偷这么东西么。

哪里就值得这样。

“看到你如今还好……”姜维说,“该也觉值得了。”

姜维说,先生教的时候,不曾见过玄德公。故此,很多事情都大些的师兄同讲的。文伟不愿意与说这跟随先生的久,心里始终结。

先生那时外出,总随身带着把琴。说很重要的送的,却从也不弹。

当年先生诸多弟子,幼常啦,文伟啦……大家一起坐而论道,太好的景色。

——不过那也多年前的事了。姜维叹息,现如今,翼族西陵碧玺蝉被窃,凤开战,族观望。妖仙界即将一场变动,最大的事情了。

原位,感觉到袖中的蝉玉忽然滚烫。

凤开战?什么时候的事?可,北并不曾与提……

问,因为珍宝被偷才开战么?

姜维说,,也不

不明白,姜维便同说了。凤族领名曰铜雀台,其中藏天下奇珍,碧玺蝉只其中的中上之物。要命的不丢失了什么,而谁偷的——一切痕迹与证据都指向长坂白族现任家主,名云。

也知道长坂坡,如天水麒麟以姜为姓,都江虬以刘为姓,琅玕子规以董为姓……长坂坡白一族原北海一脉迁徙至陆上的族,隐居当阳附近的长坂林中,以赵为姓。家主云不认识,只听说出行时长风如练相随,英武难当。

可那样光风霁月的,如何会做贼。皎然这桩嫁祸。做的也草率。

姜维苦笑道,起初也不信,可确实嫌疑最大啊。凤族崇尚血统的纯正,铜雀台那何等方,非纯血妖怪不能入……吓,你那什么表情,该不会怀疑文伟偷的吧?

默默看着,一言不发。

姜维给盯得点心虚,摸摸鼻子。

不觉得偷东西的文伟——说,蛟毕竟不族正统,绝无那本事闯过关。你要知道铜雀台那边安置的什么机关,就绝不会这样猜测。

要取珍宝,即使翼族族长也需先过三关。其一,需纯血的上古妖族放一碗血,必须纯血——白也就环节,留下了至关重要的证据。其二的看守獬豸铜雕,者若心术不正,便不可过。两关过后,便可进入秘宝窟,但其中必须按照规定的石板顺序走动,否则就会盗宝时触动机关……麒麟骨刺,所见皆可杀。

姜维眉飞色舞总结完,心不焉,冲笑笑,脑子里转的却别的事情。

这世上本没纯种的蛟,就像没纯种的骡子。骡,马与驴所生;蛟,与蛇所生。

皎然曾对说,你只当同类。那时并不知,说的对,们确实同类。

蛇所生,一生不屑家族血统;呢,凡骨殖,树妖残魄,生出这样不伦不类的花妖。其方面比起李花也更像白蛟,生死看淡,只顾眼前。

姜维还谈白家主,看起极为痛心的模样。那也先生旧友了啊!道,文伟的雷劫,公琰的雷劫以及的雷劫,当年都护法的。说不怕你笑话,中原还要帮方躲藏。

问,那如果……妖怪找回丢失的蝉玉会如何?战事能停止么?

姜维奇怪一眼,道,文伟通达世故,却没教你这?哪里就能恢复如初了……蝉玉被窃,不过引子。凤看彼此不满已经多年了,肯定要打的。

些失望,又问,现战况族怎么样了?

说,不太好……翼族又下一城。城破,守城的虬自尽了,还很年轻为,实可惜。

问,那虬叫北王吗?

姜维点头,你怎么知道?其实族内的名为谌,单字的都不嫡出,但……真烈性子啊。

后面的话都听不清了,只觉得胸腔异样。

这样啊。垂下眼,除此之外呢?

姜维说,延熙雁族中变动,似乎物病逝了。

那灰雁叫蒋公琰吗?轻声问。

姜维挠挠头,翼族无姓,不清楚。不过大约灰雁,因为剩余的雪雁和黑雁两支终于开始内乱争盘了。

哦。点点头,其的呢?

神仙打架,最大的事了。说,其余小事,小妖怪遭殃的也……比如的路上刚刚埋了一只红顶子规,受了箭伤,死庙里好多日也没管,挺可惜的。你还想听什么?

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了。

甚至于这辈子可听的消息,也没什么了。

的死讯,却感不到悲伤。只认识的就少,这下更少了。往后江湖漂泊,连给写信的机会都不会了。

想到皎然胸腔上的骨刺,想到公琰的眼睛,想到休昭说你还开花的好。想到北说你这样反而使愧疚。

想到梦里的李花和的除妖师。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3]。

想必当年皎然拜祭先师,看到从灰烬里生长出,就把带了回

所以公琰会恨。因为活着,虽借用了李花残魂塑,却截然不同的。大约只活着这事实,才能让公琰意识到,当年离开之后,真正失去了什么。

姜维唤回神,原店家打烊了,抱着手旁边,笑呵呵们走。

出了酒馆门,夜风吹,脚下不稳,一踉跄。

好险拉住,一面顺口问,喝了多少?

其实喝了不过一口。却对说,醉得难受,想吐。前辈愿陪去屋顶坐坐吗?

姜维二话不说,扛起就走。

耳畔风声呼啸,闭上眼睛,紧紧抱住黑麒的脖子,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夜色如墨,独月光还很明亮。姜维随便找了屋顶,伏下让跳下,自己化为形。

们并肩坐一起,仰着头,看这千年不变的月色。

姜维喝的比多,却极清醒,坐了一会就找话同聊。说今次自陇右天水城而,往中原两件事,一揭了悬赏交付东西,二受命追捕叛乱的赤麒延,因此还要往东去,请指路。

说着,递上一片乌黑的坚硬鳞甲。

——麒麟鳞片。说,既先生后当以好物相赠。此为麒麟生鳞,小公子拿着这,麒麟以下走兽,无敢不敬。

这话使想起皎然的骨珠——思远持此物,蛟以下水族,秋毫无犯。

接了,却问,可麒麟死鳞?

。姜维点头道,族死后,身躯不倒不腐,化为铸铁,永承战意。尸身上敲掉边角料下,可以打造铠甲和兵器。

不倒不腐,永承战意——看着,忍不住赞叹,便觉得这死法与相配。

姜伯约这样的家伙,如果为,浑身的铁鳞都要化作倒刺的。若入世为将,该当的起一句千载之下,炳炳如丹[4]。

然而玄麒行仁道,姜维却以血铸刀,持丹心刃,已偏离了正路。身上血气凶气煞气三者皆重,只怕活不长。

没什么谢的,于指近路。好路,妖妖路,苍鹰黑蚁皆道。对于天然亲近山川河流的花妖说,知晓一两条近路,也不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告诉众生如秋叶,不由之所想,不由之所愿,不由之所留,不由之所救。可已经忘了谁说的了。

姜维向道谢,回以长揖。

“此去一别,再难相见,素闻将军一族通晓天之道,深明世之理,可否答瞻一问题?”

姜维些为难,但还应下,道,为武将,不学无术。万望小公子不要出太难的问题。

点头,那自然。

道,请讲。

虽然看起像学书睡觉、学武亢奋的,但偏科的麒麟毕竟也麒麟。问了潜藏心里很久的问题。

“红尘落眼,如锦缠道……此话怎解?”

问这话的时候,很多割裂的画面眼前闪过。倏忽又亭子,素未谋面的红袍温和笑着,问您相不相信一见钟情呢?从前觉得好笑,现相信啦。顺着的目光看,只见到一株枝叶玲珑的花树,洁白的花朵开满枝头,繁枝如锦,剔透晶莹,好似多情。

如此。

第一次见到这花妖,爱上的便的本相。阴阳眼可看穿魂魄中最剔透的部分,们初见,情生劫起,一切早已注定。

终于意识到,或许一部分除妖师和李花的记忆的。情窍不通,并非天生,却不知谁的意思。

刘备身为除妖师,却既与花妖结拜,又爱上妖。至于孔明的一生……其实没太多感情,只因了皎然,故此愿意注意些罢了。

皎然那样尊敬的物,公琰那样赞赏的物,结合听说的其轶闻,和姜维描述的诸葛亮,完全。感情可以把一从天才变成一傻子,一方面觉得这很可笑,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很可怕。

的手缩回袖中,摸到那枚挑起了凤两族战火的碧玺蝉,心里稍稍安定。至少还能救一想,归还蝉玉,至少还可以救那条一面之缘的白,那条拼着遍体鳞伤都不愿伤及江岸百姓的白

姜维明显松了口气。

可巧了,说,先师给讲过这句。

内心涌上一股没由的荒谬感。一时间,眼前的黑麒麟竟与面容模糊的物重叠。

倏忽眼前幻象,月白衣衫的儒士将青铜剑扔一旁,跌跌撞撞向前走去,掌心鲜血滴落出蜿蜒鲜红的曲线。走到一座白红混杂的山包旁边,弯腰捡起一枚断角。山动了动,探出一眼珠糊满血的蛟脑袋。蛟艰难低下头去,舔了舔的手。

花妖叹息道,文伟,不要走的老路。

白蛟舔净手上的血,侧着脑袋看,眼神疑问。

花妖摸着额前光滑的断口,低声道,从前给你讲过的,都忘了罢。情为劫,从今以后,宁肯你不要情了。

白蛟喷一口蛟息,望着花妖的眼神似懂非懂。

姜维说,先师曾言……

花妖耐心解释:“彼时吾观众生无数,轮回无边。”

——先生相不相信一见钟情呢。

红袍小心翼翼望着,要不要试试看呢?就这样和简单过一生。

姜维道,“如今又知众生贪爱,无明障闭。”

——承君情意,愿为璧约。

主动去握那的手,两厢对望,于都忍不住笑了。

花妖道:“如陷泥中,而不能出。”

——不该与二弟三弟结拜,也不该诱入红尘。

那日长江两岸李花尽凋零,那日妖重新开始孑然一身。

姜维道:“如蚁循环,无穷尽。”

——年少时遇见的那位琴师,可不简单物。

先生那时外出,总随身带着把琴,只不再弹了。

花妖道:“凡妖劫情,皆命定。”

——点累,睡一会。

一会就好。玄德给弟子诳了,亮哪儿就那么容易叫雷劫劈死。

姜维道:“半由力,半由天事。”

——哪天一纸家书叫回老家结婚,到时候你哭的。

日头斜三分,虬俯身下喷一口息,为睡着的杏花妖拂落一身紫藤花雨。

花妖道:“始卒若环,莫得其伦[5]。”

——还没想明白感情什么,所以要千秋万岁活着。

十指出露白骨的女孩子,听了这话,咬着指节轻轻笑。

*

院落内别洞天,拐角皆桃花灼灼。

刘备随小童曲曲折折不知走了多久,才望见一处亭子。

小童停下,向刘备道,先生睡着呢,你此稍后,去通传一声。

刘备忙止住,道,不急。此等候就好。

小童愣了,许没见过这种客。这……

刘备摆手笑道,不打紧。若你主要罚,你只说自乐意等罢了。

时辰后,诸葛亮悠悠醒转。

年轻晃晃脑袋,还困,于哈欠。

“大梦谁先觉……”

远远站着的刘备顺口接道:“便间好时节。”

*

姜维叹息道:“故令汝,”

花妖温声道:“学断轮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