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说:[玄亮/谌瞻]锦缠道 类别:总裁小说 作者:晏自蹊 字数:4434

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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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经年,红尘落眼。如锦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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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回忆起年少的事情来,都仍然觉得,白蛟其实个顶顶不会带孩子的家伙了。

——待我却不能说不好。我初来世,懵懂之时,白蛟教我习文学武,教我间规矩,领我看秦楼楚馆繁华景色,载我去苍茫古城楼上高卧。我手下一日日长大,通事,晓世情,长成如今随妖群中明明可以靠脸却偏能靠才华混饭吃的模样,白蛟当居首功。

长大后,我将与我所遇诸多妖仙相比,才愈发觉得不寻常。

白蛟个喜欢直来直去的妖怪。个直来直去的意思并不鲁莽,或没头脑,正相反,白蛟天资聪颖,词儿和万事万物相处的方式。剑走偏锋,回程偏:另辟蹊径,回路亦颠。恃才放旷,对很多事情不屑一顾,只意很少的和事。然,以我的亲身经历而言,被看顾,似乎不能算什么好事。

妖族贵族与族贵族不同,信奉法自然。族中子弟,学就学,不学便不学,没开蒙的理。白蛟我开蒙那日,自以为强迫,遂居高临下看着我,,当年先生费山捡到我,我便抛却前尘,以费为姓、侍奉先生。我今以凡三不朽[1]求你,报先生当年收留之恩,并非害你。你若嫌苦……

顿了顿,柔声,憋着。

……白蛟便样的

我当即就行拜师礼,白蛟却侧身不受。

,你先师只一位,我还不配。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告诉你。

我便跟着白蛟学书。学书便名字。白蛟很重视件事,夜以继日地去翻书,翻到汉诗文杂集,沉吟良久,从古诗文给我取下一个字,叫思远。

我知白蛟字的,那很久很久之前,所仰慕的起的。就又说到一段旧事。

白蛟原身,实十分秀美的蛟龙,通体雪白细鳞,只尾部一处暗云纹胎记。因了处不完美,少时族内曾受尽排挤,故此后来一直自卑于身体缺陷,引以为耻。替取字的那却说,竖子眼无珠,难不识?纹尾,文伟,原字从天予。你孩子,怀瑾握瑜,还不自知呢。

我既学书,不能像从前那样直呼白蛟。白蛟不喜我叫先生,我起来段,便唤文伟。

却更不悦了。

不许样叫我。,没大没小,我教的你?

我手足无措地站那里,不知哪里得罪了

白蛟眉头皱了皱,又很快地松开,走过来揉揉我的头,叹口气。我听见最后妥协了似的,低低,你可以叫我皎然,可以仍叫白蛟。只,不再叫先生了。

*

皎然给我上第一堂课,醉醺醺歪寝台上,你我都不寻常的妖,则该学些不寻常的理。

接着就爬到床底下摸索。我以为找《太公家训》,结果等候半天,丟出来本《淮南鸿烈》[2]。

——还满灰。

不以为意,拍干净灰丢给我,让我自己下去读,头一歪又睡过去。因醉大了,尾巴都变出来,瘫软无力地垂到桐木地板上,瞧着银光闪闪,让踩一脚。

我帮把尾巴拎回寝台上,盖了锦被,又点上半根安神香,屋里坐了一会,直到看吐,方才轻手轻脚离开。

——来皎然天死了,必定活活喝死的。并非我咒,而自己不爱惜罢了。

呢,从前骗我喝过酒,我却不习惯那个味,于不懂凡为什么会写出“一醉解千愁”样的句子。欲问,却恐被取笑,遂暗暗记下,朝一日,或者能自己找到个问题的答案。

我不评判,皎然却不依不饶,追问,思远觉得酒如何?

我尝不出好坏,便摇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龙吟啸空,惊起山间飞鸟。

我捂住脸,觉得病。

笑完了居然还对我解释:酒的滋味呢,不懂最好。懂了反而没意思了。

我漠然点头,心里蠢蠢欲动,只把酒壶砸脸上。

*

说来可能很难象……皎然样不耐烦的性子,居然曾给晚辈的小妖讲过睡前故事。

——那晚辈当然我。

事情发生十数年前,皎然把我从荒山野岭挖回来后不久。我那时身为花苗,瘦小干瘪,皎然遍寻甘霖,不见起色,都觉得我活不成了,却不甘心放弃。直到清明时候,又寻灵药回家来,却见花盆里空空荡荡,我已化为两三岁孩童模样,好端端地地上睡着。

……不过麻烦当然不就此结束了。

我初化形,心智未开,冷了饿了只知哭闹,教头疼的很。堂堂一条承了西海龙族血脉的白蛟,乖乖化为原身给我当马骑,只为哄我开心;我贪甜,便见天儿给我买间的糖点心,吃到蛀牙又上火,被大夫训了,方才束手束脚起来。

吃的喝的还好说,我为杏花妖,餐风饮露都活得。只元神不稳,幼弱易惊惧,夜里常噩梦不断,挨着皎然方才安心。可苦了

皎然性子独,习惯独自安寝太久,我旁边,反而睡不着。如此几日,不堪折磨,货顶着俩黑眼圈终于了个招,从此开始给我讲睡前故事。

……我真不讲了些什么玩意。其中些,我成年后细,都足够心理阴影。因此,后来占山为王自号北地的虬龙好友常安慰我,:不通情,你兄长没教育好,不你的错。

我自然知我的错。不过,不能算皎然教育的不好。

彼时北地盘藤蔓上晒够了日头,俯身下来喷一口龙息,凛然王气,帮我拂落一身紫藤花雨。

我把摊脸上的书丢到一边,训:招摇。当心被捉了去掏珠。

北地就笑。我怕什么?你,自然先捉你。

好么,我懒懒,那便来捉我。我死了不给们炼丹用。

北地于不吭声了。

又过一会,我几乎重新睡着的时候,听见小声,只个玩笑罢……思远,你样较真,反而使我愧疚。

我哭笑不得,什么什么呀,我还没死呢,你愧疚什么。

又不吭声了。不过次恼得尾巴尖尖都竖起来,硬邦邦地扭来扭去,活像一条蛇。

……我搞不明白

不管,歪头,继续睡我的觉,又梦到皎然。

那时我已经同分别十年了。

*

皎然的离开很突然的事情。不过我来说,或许已经酝酿了很久。

等到我间意义上的成,而一个晴朗的早上,留下了一封信和一串珠子,施施然不告而别。

很久以前我便知,皎然不能被什么东西束缚住的妖怪,我们必然不会永远一处。因此,彼时面临的离开,我并没自己象中的那样无措,而愣怔片刻,便伸手去捞信。

我充满好奇又忐忑万分地拆开信。信上一个字,拜。

——皎然的风格,我便安心。因我晓得随性至此,主动离开。若主动离开,以的本事,世间很少东西能伤到;而能够伤到的东西,以皎然的智慧能远远躲开。

并非盲目信任,而经年累月相处积淀的我俩之间的默契。

我又掂起那串不知什么材质的珠子,放光下细细打量。珠串共十八颗,颗颗圆润饱满,呈一种很和善的莹白色,淡淡的海盐气味。我看得点惊讶,越琢磨越觉得像……

骨。

不过眼下不担心白蛟的时候。我把那串珠子戴上,叹口气。眼下……还应该担心我自己了。

第一个问题。我面色凝重,白蛟走之后我面临的头等大事……

午饭吃什么?

*

白蛟时醉生梦死,走时莫名其妙。但我下定决心,不能让我今后的日子过的醉生梦死或者莫名其妙。

很多去看的风景和经历的事情,于收拾好包袱,踌躇满志上路——此后许多年,像一个经历生老病死的凡一样世间平凡地游荡。

我学习生病的症状,学习面不改色地说谎。我茶摊门口算命,扰了家的生意被赶走;和王爷后院里的牡丹交流,情真意切互吹一波。路遇红事,我捏个诀混进迎亲群,看拜堂,闹洞房;曾住进黑店差点被杀,夜半挣脱绳索逃出来后,听见铸铁一般黑沉的夜里传来冷清的更声。

我走过很多地方。塞北冰雪,大漠黄沙,我都见过;江南梅雨,石涧优昙,我都遇过。曾望着夜幕中高挂的银月,回忆起皎然冰凉的尾巴,经曲径通幽处寻访避世的村子,见三面雪山、一面桃花。

——可我见得越多,疑惑就越深。

一个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产生感情……妖歧途,为何又总我族飞蛾扑火?

我接下萍水相逢的鲛的遗书,转交给那个她所爱的将军,本以为会见到痛哭忏悔,却只见到那男子避之不及的恐惧。

我将书信放下,不发一语,转身离去。

——譬如投泥自溺,甘之若饴,我确非常古怪的事情。

一阵子,我曾偷偷潜入佛寺里,变回原身扎泥土中,大暑天撑起一片墨绿阴影。每一片叶皆为耳目,千叶千耳目,窃听那些得高僧给凡男子女子解惑。结果听了一个月,求功名利禄,么就些痴男怨女之事……至于和尚安慰的词,我般常被白蛟骂愚钝的资质都快背熟。

言俗不可耐,我便挪脚去藏经阁前,教清风翻书,叶作书签供我读。遗憾的我没花,不年岁未到,而天性如此。作为一株杏树妖来说,我大约残缺的;可皎然既没嫌弃我,我便从不妄自菲薄。

可彼时淡漠如我羡慕起来。我若花,学古采芙蓉桂子,与莲子一并夹到信中去,五色笺,鲤鱼函,寄给皎然。收到后神情懒散玩味,少不得又说我酸。

我若花就好了……我着,样倦倦地睡过去。

梦里个白衣的哥哥,羽扇轻笑,倏尔又化作株李树,树干粗壮花开如云如白孔雀尾,漫天雪白,纷纷而下。

我接住一簇碎花,凉至手心,却倏尔变成圆形方孔纤薄白纸钱。

我从梦中惊醒,睁眼,恰对上一双雁眼。

相士诗曰:“睛如黑漆带金黄,上下波纹一样长,入相为官恭且蕴,连枝同气姓氏香。”从前我跟着皎然,乱七八糟什么书都看;雁眼一种福相,身上却少见。故此反应过来时便知,无论如何,绝对不了。

那妖怪一身灰袍,面容沉静看着我,眼神亮得莫名。我打起精神,心敌不动我不动,于默不作声看着

片刻,失笑。

何必如此谨慎……温和地提醒,小公子,压住书了。

我一看,果然。睡着的时候以防万一化了身,本团了衣物作枕的;会子都成枕着皱巴巴的佛经了。

我脚点麻,猛一起,差点摔。灰袍一边笑,一边拉我起来。“金经不能折角的啊……”摇头,“断了碣陀,坏修行。”

我觉得意思:你一妖怪,学禅么?

的呀。其事点头,年少时曾经躲芭蕉下听过半日琴,听完了,便悟了。

点转不过弯来,半信半疑,佛祖于菩提树下坐禅七日七夜才悟,如何你,成了么轻易的事情?

看跟谁。轻描淡写,我年少时,遇见的那位琴师先生……可不个简单物。

我于不问了,心里却些赌气,皎然房里架上了年头的龟纹七弦琴,时时保养,只没见弹过。若皎然弹起来,哪里就不如个凡琴师不简单。

仿佛看出我不屑来,笑笑,随手抽了本我怀里佛经来翻。我还没来得及制止,就听煞嫌弃,说你就读个?

嫌弃颇几分皎然的神韵。我瞪圆了眼睛看,对于初次见面的妖来说,未免太瞧不起

又嘟囔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不好的话。一时不悦,把书抽出来,只,脏了前辈的眼,还请移步牵牛巷[3]旁洗洗罢。

语塞。

我不理,理理衣服正襟危坐,只捞过一卷经来逐字默读,偏做出个恭恭敬敬的样子给看。

许久才,出息,小泥鳅教的你。

“——你认识皎然?”

我再迟钝,听了话,妖怪皎然旧识。不过般出言不逊,笔帐,还暂且记下……来日方长。

皎,然……念了念,带着一点时过境迁的感慨。

文伟现自称个么?灰袍妖怪忽然感兴趣地朝我倾过来:跟你提起我,先生跟你提起我?先生还像早年一样喜欢捡孩子么?先生后来和那个凡过的好么?

我一愣,不知口中的先生什么

,为难,我皎然捡到的,并没见过什么先生。

样啊。那你只跟紧了文伟,总一天,会见到的……灰袍妖怪神神秘秘地冲我眨眼——那株很美的李花啊。

我再没见过比更好看的李花了。

话的时候,眉毛挑的很高,居然些孩子气的炫耀;又带着一点成年大妖行遍四方、风尘仆仆的笑意。

皎然就从来没我面前露出过恃无恐的笑容。我,虽然大多数同我一起的时候都喝酒,可醉里眉头舒展开来,还嚣张家伙好看。

“……我的书教的。”灰袍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考吗?总比小泥鳅的弟子强。”

话忒轻蔑,我又不爽了,于挽袖子,考就考,我问你答——小子无礼,请前辈先。

抱臂点头,片枫叶落肩上,不去拂。

我瞥一眼,只觉得此忸怩作态,今我必威风。

我翻经书,挑挑剔剔翻来翻去,最终找了苦思不得的一段儿拿来作考题。那段经好长,灰袍的妖怪看着我,我存心只看纤薄纸页,一字一句念出来。

——佛曰,如无边轮回众生贪爱无明,颠倒陷爱欲泥中,生死轮回,不知其数。故令汝,学断轮回[4]。

我抬头看:思远不才,请先生赐教。

我念完,等了片刻,却不作声;再看时,家伙居然出了神。

我咳一声,故意,先生莫非解不出?

才回神,嘴唇颤了颤,挤出一点笑意,冲我何难。

头顶又一枚红叶打着旋儿落下。次妖怪接住了,同先前那枚叶放一处。

站的笔直,留住那两枚红叶,初秋的残叶共灰麻袍衬着,越发红艳,却还被风一吹,先后落了下来。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

一指地上的孤叶,一指我,又指指自己,摊手。

“——众生如此叶。”说,“不由之所,不由之所愿,不由之所留,不由之所救。”

“此去经年,红尘落眼,如锦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