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小说:[玄亮/谌瞻]锦缠道 类别:总裁小说 作者:晏自蹊 字数:5684

章三

红尘落眼,如锦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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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串离手易主,还不清楚发生,就见脸色瞬间变

他猛然站起来,情绪之激烈甚至发出一声短促高昂鸣叫,十指指甲变黑暴长,身上庞大灰袍随风鼓动,长发飘散融入如水夜色。

——!”

他这幅模样令本能感到危险,不由后退一步;方才还与谈笑风生鸟妖却不依,轻喝一声“去”,身周风刃涌动,须臾万象森罗。

两声脆响后,脚跟后方两片生厚厚苔藓青瓦应声而碎。

屋顶就这大空间。为树妖,不能凌空逃走,至此再无路可退。

已经腾空而起,背后不知何时生出一对足丈长灰褐色羽翼,依托细小气流漂浮在半空。他半身本相现出,便看向也望他,见他耳羽灰褐、翎羽层叠、果然灰雁,只眉心突兀现出一枚金卍印,忽明忽灭,颇来历,却少几分亲近之意。

唤他,……

他皱眉:称前辈。

当即怔住。这才朦胧地意识到,纵然这雁妖手里还攥珠子,却再不算方才结识那人

他居高临下看。这场面让想起皎然初时逼读书,也化出原身居高临下看,不怒自威,特别气势。

可惜原身树,化出来并不能撑什场面。叹气,更何况,在人家屋顶上长出一棵树像什话……反而像示弱,显得怂许多。

雁妖虽然奋而暴起,却没继续出手,见不再逃,眯眼把从头打量到脚,方沉声道:,到底个什东西?

苦笑。说来怕前辈不信,杏花妖啊……

他忽然神色激动起来。哈!杏花?居然也自称花妖……文伟告诉罢?原身不能开花吧!可知道为什

见状忙道,愿闻其详。

月光如霜,雁妖把珠串抛向空中又接住,似乎在酝酿什,如反复。在旁看他,见他抛起珠串隐隐闪烁晶蓝微光,月光下竟呈现出如海般深邃奇异颜色,手上不曾发生

片刻,听见他冷哼一声。

那当然因为,他道,并不纯粹花妖。

草木成妖,需要数年天地灵气滋养与相当机缘。机缘本就难遇,地花孱弱,经霜即死,已难成气候;树花成妖之难,更倍难于地花。概因树花生长依附于花树,吸收灵气海纳百川汇于树干,花朵轮不到,因此树妖界广,花妖界狭,几桩八卦能颠来倒去传个两三百年;百年间偶然出几个人物,也无不惊才绝艳之辈。

——虽不知那家伙用什瞒过,可这世间,又哪儿来不开花杏花?

原来这样。想。

“可怎这样呢。”灰雁说,“根本不知道自己东西……也不知道,这物价值所在。”

他扬扬手里珠串,微小珠粒在他手中蓝光大盛,荧荧如星。

“蛟龙之骨。”他叹一声,“除隐藏气息、遮掩真身外,以文伟血统,持此物者,蛟龙以下水族——秋毫无犯。”

“虽然不晓得他从何处取下,可足以看得出对珍重之意。从前共他读书游学,互相拆台,伤一片鳞都得打起来——何等身份,也配起这珠子?”

哑然,又觉意料之中。

细细想来,皎然行事虽然随心所欲得几近肆意妄为,可于事情上,一向慎重对待。他一去经年,临行前给留下样自保之物,于情于理,也说得过去。

眼前这灰雁若皎然旧识,很多事也就好办很多。既故人之友,无论何误会,总不至于对下手。

思及此,秉七分把握问道:“前辈既言皎然旧识,敢问真实名讳?”意在勾起他前尘往事回忆,籍此脱身。

灰雁却施施然看,道:“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

眼皮一跳。

灰雁略笑,眸光已沉下去,眉心卍字纹更加炽亮。

“文伟逃跑本事都心里想什,本君一清二楚。虽不晓得为何他愿意养大……但,他既下不去手,本君索性,替他断这因缘。”

心知不妙——下一瞬,乌云遮月,杀机毕现。

灰雁完全没解释机会,出手就四方风刃封死斜下斜上左右退路;树墙术法方起,就见他眉心金印飞出,入手化作窄刃剑已挟破风声刺来,带斩妖除魔浩然正气,避无可避。

这一剑来势刁钻,修为浅,硬接他这一招,不死也要伤根本。本不擅正面作战,事已至此无法,只能接下再好好讲话。故此一咬牙,屏息凝神,全部法力聚在一点——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宽大斗篷将罩在其中。

*

那一瞬间几乎要以为皎然。

风刃散去,长剑无法再进半分,云开见月。能感受到浑身气息忽然放松下来,笑骂句什抬头欲去看他,却被人捉回来。

这不速之客也只鸟妖,现妖形,瞳仁外与雁妖相似浅金轮。发丝乌黑,面容肃然,纤长细白耳羽下各坠一枚狼牙状雕云纹青琅玕,给他周身气质添几分莫测。他眉眼周正,虽比不上皎然慵懒风流和端方可亲,却无端让人觉得可靠。

……换句话来说就忽然觉得可能不用死

小小出一口气,从斗篷里退出来,低声道谢。一看之下,那根本不斗篷,而他情急之下收缩丰满羽翼,将牢牢护在中央。那一瞬间想除去,长剑来势太猛,终究还他。看到地上几根沾血羽,忽然好奇这到底个怎样家伙。

退出去接道谢;他歪头看,颇认真,比个几手势。

茫然地看他。

“董休昭!”在对面跳脚喊他,“帮看看这孩子——”

鸟妖看他一眼,做个按下手势,不吭声。这次看懂,他在说,别吵。

休,依木而栖;昭,先导日光。作为翼族来说,这若名,也真熨帖。

正胡猜,鸟妖按住后脑,俯身下来与额贴额。

脑子里事物嗡地炸开。思绪一片空白,只闻洪钟大吕。当时,眼前倏忽长河熔金,倏忽血海炼狱……最后沧海桑田风云聚散,人世更迭,日月不腐。

高山之巅,云海之畔,一只通体覆满青金鳞甲独角兽静静地看

亦望它。它金色眼睛眨眨,闭上。

再睁开时,还金色。

被人摇晃惊醒,头疼欲裂。回神好一会儿,才发觉称作“休昭”鸟妖搀,他挡在身前,正冲摇头。

对上他,也没先前气势。醒时,正听到他蔫蔫地抗议:那万一獬豸也会出错呐!

“……”看不见休昭表情,只猜测此时他眼神一定可怕极

片刻,叹气,好,随处置。

“只先前那件事……也莫要同生气。”

拍拍休昭臂,他侧头看一眼,便松开。也冲这边望过来,见无事,语气居然还颇轻快。

“吓?”

想,如实道,点儿。

他便笑起来,很得意模样,好像又恢复先前那只与初识雁妖。

“这场面便经不住。”他啧啧两声,“怕文伟在这也要嫌丢人。”

看他一副熟稔态度又想走过来说话,问:“又不杀?”

“啊”一声,指指初时没明白,直到休昭咳一声,才反应过来在指身前他。

收起双翼走近们,解释道:“当年离开……啊,离开后,曾受大鉴禅师[1]点拨,在家弟子,兼修佛道。世间之妖在眼中,本相无所遁形。至于休昭,他天资好,曾随司法神兽獬豸修行,化为人身后感念师尊恩慈,便常以允之道要求自己。”

“休昭判无罪,便无罪……”他只苦笑,“就不能杀。否则他要跟拼命。”

本应道谢,却问,本相

摊手道,凡人骨殖,花妖残魄,白蛟修行。

思忖片刻,又一指休昭,他呢?

两名大妖都奇怪地望

不惊讶?问,既非纯粹花妖,命里便无劫;更不人,于亦无情。

——虽天生七窍玲珑心,通六窍,然一窍不通。情窍不通。今生今世都开不花,个怪物,非人非妖,永不知感同身受何滋味……

点点头。

个怪物啊?他大惊,在听?

刚要答,又想起皎然对话——不受拜师礼,因自觉当不起。呢,也不必纠结什养育之恩,只当同类,惺惺相惜耳。千年后若故去,还记得,找处幽静所在敬上一炷香,便算偿还

道,若一人接纳,便不算异类。

听完这话就撸袖子,被休昭拦住,以为他要过来揍干笑两声,啪啪给几声掌,示意友人多虑

零星掌声回荡在慈悲为怀藏经阁顶,天之下,何其讽刺。

他赞叹道,果真没心没肺,必不同他……必能活得久。

休昭过去扯把他袖子,摇摇头。却仿佛想证实什,挡开他手,向道:这般无情无义,想上辈子将情义透支太多,上天见可怜,于一回。放宽心,好事,活物在世灵肉总要死——当块石头怕不能活到天荒地老。

他嘴唇开开合合,讲听得一清二楚,意思也通,只不很理解他为什这样在意,于偷眼去看休昭。休昭察觉望向他,也偏脑袋回望,耳畔两枚青琅玕晃来晃去,简直令人挪不开眼。

不能讲话?忍不住问道。

休昭摇摇头。

正在那念叨“文伟留便不可辜负他苦心”,一愣,更气,“好好讲话啊!”

休昭又拽拽他袖子。

叹气,“也知道不怪他,可……”

休昭在他手里写个字,忽然就止住雁妖喋喋不休。

不再念,向翻个白眼,道,刚刚问什

虚指休昭,又问,他为何不讲话?

身侧鸟妖一眼,待对方点头,他方才又叹气。

“ \'翼族圭臬,称名琅玕\' ——这都不知道?天,文伟平常到底在教啥……刚会儿不他本相?正好一块答。”

浓夜入墨,妖未发一言,剑拔弩张气氛已破。大大咧咧地坐下来,唤也坐,与简单说翼族内部二三事。

他把休昭也拉下来坐,摩挲他耳羽,笑嘻嘻道,“来来来给介绍一下……枝江子规这一脉呢,入世修,尚儒家礼法,琅玕为信,所以又叫琅玕子规。传到休昭这一脉血脉已凋零,但由于他族从前与族亲善交好,以至今仍来往。这位琅玕子规现任家主第……第不知道哪里来血脉后代。”

他故意大喘气一句,这话已经约等于明言休昭出身不正。杜鹃却冲颔首,极潇洒模样,丝毫不在意。

继续道,“休昭他养母起,成年后才认祖归宗,从族姓董……这些就不与。他生来额顶红羽,极罕见红顶子规。翼族传言中,红顶族人为前世触柱而死,非忠即贞,念念不忘。”

觉蹊跷,便问:“红顶翼族便不能讲话?”

这下笑也笑不出来,颇颓废地看,就连一旁淡定脸半天休昭,也偏过头去,不忍心听

“谁告诉红顶翼族就……”实在说不出什,自拍大腿简直要抓狂,“文伟这出来闯荡江湖还送死啊!没名没分个小妖,也就这些年运气好,不然遇到惹不起,怎都不知道……”

灰雁又开始唠叨一些听不太明白话,头疼很,也只得垂眸听,心想皎然怎不懂护,削骨为珠普天之下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妖怪这样待。反驳话滚在舌尖,不过终究还说。

絮叨絮叨,就没骨头一样挂到休昭背上去,懒得出其不意,理直气壮。休昭也随他,自顾自坐端正,只眸,八风不动,和光同尘,像人世间任何风声都不能惊扰他一样。

“……所以,只秋季不能讲话。”一大堆,最后总结道,“民间传说,倒也不全以讹传讹……孟秋之月,征不义、戮罪、严断刑,天地始肃[2]故秋主杀戮。第一个听到杜鹃鸣叫人,会与亲人别离。”

眼前这位既为红顶翼族,得天独厚、灵气也重。呵呵……总比旁更易招惹些不干净东西。”

皎然从前在时,与讲八卦,多水族乃至龙族事,翼族秘辛却不曾与说。

正半信半疑,突兀一个沙哑声音自身边响起——“也不全不能说。”

给这陌生声线唬一跳,下意识捂上耳朵,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再看旁边,已笑得直不起腰。

这孩子,也太较真……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被当成小狗逗啊。

面不改色看向休昭,杜鹃歉意地拍拍肩,“呼啦”一下毫无征兆放出丈许双翼,瞬息之间把挤下阁顶。

半空中响过短暂“哇啊”和“咣当”之后,世界清静

*

——那红顶子规言灵传说,不

——真。但,同为妖族,实际上没那许多忌讳罢

——原来能说话啊。

——抱歉。禁忌挂身,习惯

——道什歉呢,骗又不

——帮凶。不该纵蒋君胡来。

这人……”

忍不住笑,觉得还点好玩。又想到方才他为挡剑,几片沾血羽毛还静静躺在瓦缝里呢……于更加觉得这人妙不可言。

并不故意消遣。何况,本也没损害到,反而要谢一命呢。”

轻松道,顺手捡起瓦缝里一片羽毛。原摸索想要擦干净上面血迹再还给他,却发现血已结痂。

休昭摇摇头,解释道,与蒋君原本同行,吵架,就前后脚赶路。若没,或许还要继续冷战下去。

他这话没太懂,疑惑道,说,方才若不……

“若不,蒋君不会下这手。”

他接话极快,却令错愕。

“这话怎说?”

休昭露出些歉意模样,略微示弱样子竟然与皎然向撒谎被揭穿时如出一辙。

“蒋君,只想引出来罢……他若真想杀,不会那多废话;今次若不救,也死不。”

越发觉得这些疯子脑回路不能理解:“可伤……”

“小事。”他斩钉截铁打断,不愿再提。

还想问,他摆手不再答,却问,可知道文伟去做什

实话实说,不知道。也想问这个问题。

他沉吟片刻,若所思。

们要去寻他阁顶下化出本相装死灰雁,问。

他点头,又摇头。

或许……他道,需要同蒋君商量。

那可以带问。

他转头看一眼:去做什

想,找出一个理由,道,要问问他为何瞒

……实际上也并不在意这回事。故此这样说,只想他带去。

休昭道,需要问过蒋君。

问,那吃喝拉撒谈婚论嫁也要问过蒋君?

休昭道,这需……咳。

休昭道,别闹。

——来头比些好奇既为琅玕子规,虽今没落,总还显族。如何事事先要听他

以为他会训没大没小,会打圆场模糊过去……休昭却站起来。

要走。他望明月道,还小,等以后,或许会明白……在什身份,就要做什位置事;一旦偏离,万劫不复不止自己。

——为琅玕子规,总要匡扶什人物。人也好,妖也好,无论红顶翼族,这都宿命。

“——那匡扶之后呢?”在他身后问,“自己想做事情?”

休昭展开双翼,站在高耸檐角很久。他角度选细心,夜风冷,被他挡得严密,一丝风也吹不到。

很久,听见他不确定地说,或许,去海边罢。

——听说海上日出,和陆上大不同。其实一直想去看看……他转头,冲笑笑:可惜没能成行。

皎然消息——也给他感染得严肃起来,拔根头发,转瞬化成嫩叶捏在手心,上前递给他:还望前辈通告。

他接,道,好说。

亦放下心来。玉如君子,这杜鹃所见到最好打交道妖怪

临走前,休昭与致歉:别怪,他说话不好听。寻根究竟还花妖,只确实情窍不通罢

笑笑,叫他安心。

思远明白。说,因明白,也不会怪前辈。若不前辈直言相告,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东西。

凡人骨殖,花妖残魄,白蛟修行……皎然不同说,大约也只希望不觉得自己同旁人不一样罢。这份苦心,无论如何,,才不辜负他。

休昭又拍拍肩。

他嗓音沙哑,或者以前受过伤,说出来话却依然动听。

走啦,小杏花,要记得啊。”

一句话……”他苦笑,“想来还要叮嘱。身为树妖,开花好。”

很明白,却也点头,一眨不眨地望他。在地上躺够嫌凉,早已徘徊在云中,雁影隐约,只听见传来短促嘹亮雁鸣,隐催促之意。

休昭又望一眼,似未完交代。

下一瞬,他却振翅而起,在头顶盘旋一圈,忽而远去。

二鸟身影远去,琢磨出身来历,琢磨人世百味,琢磨休昭临走前那句话……琢磨琢磨,突然发现一件事。

*

“岂此理!”北地听到要紧处气得龙尾一拍亭柱,生生把三人合抱石柱震出一道裂痕,“所以那两个混账就这护身珠子骗走?”

“哇轻点!”忙跳出亭外,心余悸,“也一时疏忽……不过后来也去追啊……”

北地恨铁不成钢:“那追回来没啊?”

:“呃……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

“妈智障。”北地总结道,“因为这样妖,才常让感觉到这个世界还拯救必要。”

对他这话很不服,因为觉得自己并不最无药可救那类。最可怜应该死心眼那种,便如人世间痴男怨女,愚忠轻信,都没什好下场。虽然资质愚钝,却必然个好下场。

北地就笑。又不冥间掌生死那位,如何就知道好下场。怕不白日梦做多,自己都信

恼他说话不中听,便把话复述给他,左不过“活得久”那几句。未料才说几句,北地脸色就变,阴沉听完,满身杀气道,必杀之。

为清修树妖,打打杀杀这一类最不爱听,他素来也清楚,却不知这一回又怎牛角尖,又不乐意理

江水泱泱,觉没意思,铺衣,便在亭前枕满地紫藤残花睡

未几,觉一个暖融融东西凑近怀里来。

倦得很,于说不出几句刻薄话,只合眼赶它。化成幼龙北地却固执,赖不走。

小龙体热,蹭得很暖,不知不觉就搂过来枕,于二人一并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