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小说:[玄亮/谌瞻]锦缠道 类别:总裁小说 作者:晏自蹊 字数:4526

章四

地落脚的这段江,其实很有意思。

九百多年前,天下大乱,有公孙将军割据蜀地,屯兵积粮,意图谋反。那时瞿塘峡还叫瞿塘峡,子阳城帝城,诸多妖界潜心修行者此居住,妖族与人族和睦共处,其乐融融。

直到姓公孙的将军率军前来,扩修城垒,是个占山为王对抗朝廷的意思。为避战火,少附近的妖族举族迁徙,般都深夜,经的是人烟稀少处。偶有实开的,便给城里更夫施个障眼法,使他们眼前只有阵黑雾刮过去,看狐狸跑过街道。

诸妖如此迁徙,走拨又拨,终于惊醒城中井里沉睡多年的老。城时,老,多年以来直以气镇压着这座城里的魑魅魍魉,使他们敢加害凡人。如今它醒来,自知大限已到,再无法庇护百姓,便自井中飞去云端,盘旋悲啸,化作场三天三夜的大雨。

公孙将军亲眼见井中飞出,哈哈大笑,以为吉象,遂称帝,号帝,改子阳城为帝城[1],山为帝山。

——这将军是是忒要脸地讲完,义愤填膺向我道。

我看他快把盛桃片糕的碟子捏碎,果断点头。

所以!他拍石桌,碟子震三震:这城是是该叫城?

我点头道,很有道理。可是虬族再有啥荣耀,那无关啊……

别管这些!地瞪我,这个“”字加的应应该!

我死死地盯着他扣石桌边缘的手:呃,应该应该,绝妙好名。

地固执地要把那座城叫做城。我懂上古妖族的家族荣誉感,更他对本家正统有什么执念。过这些都是小事。令我心安的是,我总能帝山,或者叫山这边的临江亭里找到他,即使对于位离家磨练的公子来,他瞿塘峡这里,已经停留的太久。

我素知人间聚散有时,或许哪日就是分别的时候。故此每次去见地,都做好辞而别的准备。

他却每次都曾令我扑空。

地闲散,有时是盘上柱子化为原身休眠,有时江上兴风作浪,有时垂足亭子里翻书。更多的时候,他同美貌的小精怪聊天,见我来,便遣散她们。某日我问起来,地就笑,解释道,并非是特意等,只是走的巧又赶得巧,才像我未曾离开原地般。

他这样讲,我就信下来。于是再提。

我和地初遇便城。多年后同后辈闲聊起来,命运的邂逅,其实往往没有旁人以为的那么美。

按人间的春秋算,那时我大约十五六年纪,刚刚被皎然当个包袱样丢,却无悲戚,满心都是仗剑天涯的豪气。下山的时候,我带些皎然囤的老药材,到镇上换点碎银,买剑和黑纱斗笠,好让自己看上去深可测般。只是斗笠太大,我戴上就掉到脖子,路上的人看着我都发笑。我无法,若无其事摘下斗笠拿手里扇风,想再济,还可以改装成渔网捞鱼吃。

鱼长水里,我便去最近的江边。那时年幼,自恃身为花妖惧水,便个劲儿往江心走,觉便进得深些。

“喂,踩我尾巴啦!”那时,个声音叫起来。

我吓跳,左右看看无人,定定神:“跟我话吗?”

“当然啦!”声音尖叫,“小妖怪,踩到本王!”

可是我并没有感觉到踩到什么东西,于是谨慎地往旁边挪挪。

那个声音哭的更大声

“赔礼!道歉!没礼貌的小鬼!”

我犯难:“……”

这时,个浪头迎面打过来。我正忙着后退没站稳,重心偏,就后仰入江中。

虽然知道死,那瞬间,眼前闪过最后的画面是碧空如洗澄澈江水。道心忽而通明,居然恍惚地理解屈子为何自绝于沧浪之

瞬,周遭水柱冲天而起。

苍青色的巨蛇从我脚底的河沙中挣扎出来,现本相,把我叼上岸。我外侧的袍子被江水湿透,里衣被他的口水湿透,简而言之就是浑身上下都湿透,于是感到很愉快。

这傻子还旁絮絮叨叨。小妖怪呀,我救是要以身相许呢?哎呀可是我喜欢姑娘,凡间的可以,妖精可以,主要漂亮就行。过听草木妖无性,变化多端,要先变化个我看看……要是太丑,我拒绝,求要闹去我娘那里……

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谁给讲的?我耐心地问。

小蛇理直气壮,没谁,我自己想的。

我点头,很好。

面拎起它的尾巴,狠狠地踩下去。

小蛇嚎啕大哭。

后来谈起这回事,已是与地熟识四五年之后。彼时我俩坐涛声呼啸的临江亭上,三两句互揭黑历史,他装忘,我便提当年把错认成蛇,笑话完他,转过头去看花。

时值初夏,草木向荣。有很好的丈红开到亭角,深浅胭脂色,鲜妍却相似,衬着繁绿杨柳,教人错觉要永凋谢。

休昭与公琰走后,我就改原定计划,再向,折而南归。因心里有颇多疑惑得解,总得找人同分析,理出头绪才可心定。恰好地擅长这个,我俩之间又是无话谈的交情,于是路奔波,赶霜降前到瞿塘峡山临江亭。

地果然,正没骨头似的趴着,百无聊赖地剥核桃玩。他爪都变出来,铁黑嶙峋,狰狞地露袖外,见我来,嘻嘻笑就要上来勾我腰带上的金线——被我眼疾身快躲开。

别闹。有事讲。我正色道。

他懒洋洋地往对面指,示意我坐。

我便拂衣坐下,刚要讲话,他反手推过来满满大盘灵气氤氲的核桃仁。

我看眼便知是凡品,道,哪儿来的?

八竿子打着的亲戚送给我父王的。,虾兵捎点来。尝尝?延年益寿。

我听他这样,便拈起块来吃。核桃仁带薄皮,入口清苦,细嚼才有香味。过最开始的苦味,附舌苔如入骨髓,已经足以让我皱起眉。

地骗我吃完,诡计得逞,还膨胀到火上浇油,指亭外江水笑道,苦吧?喝水喝水。

我好容易把那口核桃咽下去,眯起眼,把满满当当的盘子往虬那边推。

吃。我和颜悦色道,吃完跟事。

哦……地斜眼看着我,那别讲

我正色道,来的路上我差点死

“……”地跳起来就开始扒盘子。

*

虽然当时独自面对暴起雁妖的情景算惊心动魄,但连我自己没想到,讲完那日的经历过用多半个时辰。期间还夹杂着地频繁的打岔……过好歹是讲完

地听完前半截居然反应平常,只颇感兴趣问,所以当时到底为啥要去招惹灰袍啊……讲经啥的,初生牛犊怕虎,果然还是因没吃过亏吧!

我辩解道,谁想的到啊……他个鸟妖,讲起经来这么凶合理啊。好的翼族上下都崇道贬佛呢……

谁跟……地笑叹。看,纵使家规严如都江虬照样有我这样游手好闲漏网之鱼。翼族那群鸟人,得天独厚,除奉凤凰为主更拘泥于俗常……鬼知道他们到底都会什么玩意。

只是金卍印……这可奇。我还是第次听妖怪可以修习禅宗术法而受侵伤的。想来的灰雁应出身大族,寻常旁支到这个。

我默默听他讲,心念电转。

我是蛟带大的,世家规矩懂;地是都江水域开江虬脉,离家磨练,故此这方面比我清楚。彼时我回忆起公琰举手投足风华气度,暗自点头。

——即使雁妖决心杀我时,未失态,周身有杀气无戾气,下手稳准狠,眼看着是知处决多少妖怪的稳重。

这样的家伙,来头怕是低于琅玕子规。

怀好意地凑过来,撞撞我,问,嘿,感兴趣这些个?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地又道,早啊,我教啊——先叫声卿卿来听。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是卍印之类的佛道传承,简直想理他:我学这个干嘛……

——将来跟我回宫啊。他笑眯眯地道,全然看丝认真的意思。

我叹口气。又发疯。

还真别信,我族里那些老东西,对正统出身可看得重呢……他我身边坐下来,帮我整理鬓发,面懒洋洋地,哪天纸家书叫我回老家结婚,到时候有哭的。

我啐声。朋友起走,谁先脱单谁是狗。

——他哼哼,反正老子是

我看他罕见大度模样,忽然来兴趣……族,自己内部分高低贵贱么?

地翻个眼,双手捏住我腮帮子扭,强迫我转过去和他二目相对……我于是看清他用看痴的眼神看着我。

疼。我喃喃道。

演。他骂,少装,我搁这能下手没轻重?

话虽着,他忙迭松开,又叹气。

思远啊,我从前只道聪明,兄长没教这些个,能自己看透看穿绝大多数事情。

只是这人情世故,迟钝太过。

为妖仙,傍水而生,出世时亦要沾染红尘。凡间既有皇帝有乞儿,各自都被命运挟迫着身由己……族内部,又怎可能全然随心所欲。

什么是地自问自答,族内部有水道之,行雨之,江河湖海之……凡此种种,位阶俱是同的。

东南西、四海敖家为尊,然后是青赤玄黄五色次之,其后是螭等直系血脉,再次就是以蛟居多的混血。如今还存世的族,大多极其重视家族传承,族内是要有专人负责记史的,以保薪火相传。

便如我都江刘家……地换个口吻,严肃几分:本是族分支,后迁居巴蜀之水。四百多年前蒙汉丞相忠武侯教化之恩,心悦服焉,遂全族由敖改姓为蜀郡皇帝姓,镇守都江,再为祸。

我从未听他起过本家这段故事,由追问道,介凡人,如何教化妖族?

地神色太自然,咳声。思远,贤弟,知道我多反感家族规矩……蚌师课上讲学——管他讲啥,我哪天睡来着。

我已经习惯地关键时候掉链子。待他两句,懒得费精神。忽而想起皎然闲聊时与我的修行个人,便道,那教化族,可是大功德啊。那凡人承族机缘,怎么得位列仙班的。是走运。

谁知道呢?地略笑,过曾祖世时,提起那位丞相还是很推崇的,常,那样神仙的人,要么转世成神仙,要么转世成花,要么消散于天地间,就此存……想来总是干净的去处。

胡扯……我挑眉。凡人魂魄,如何能转世成草木?都这样儿,岂是乱

这可难地懒洋洋地道,地府的规矩,哪怕是那位大人自己

我顺着他的话想下,问,是黄泉路上那位传闻中的掌汤女官么?

地点头,却,什么女官啊……就是个到我腰的贼丫头罢。我年少时贪玩,偷偷随办事的曾祖下到黄泉去,曾与她缘谋面。她见我,便笑道,哪里来的小?这样知死活,必然好吃。

我乐君可改生死簿没有?

他看我眼,颇无奈。好笑话,我手眼通天

生死簿只有孟婆骨能改。那位大人十指出露骨,是为涂划方便,可是为给人看。然而凡人看她手指可怖,喝汤时都乖巧。千百年来,她面前,有福缘有痴心选受人间香火[2]这条路的……过几个罢

着,声音低下去。我听太懂,觉他情绪对,小心地碰碰他的手。

他偏头冲我笑笑,是个复杂的意味。

我正心下莫名安,又听他温声唤我……思远。

——妖仙寿命漫长,死后下黄泉。三炷香后,魂归天地。我若有日先而去,必来见使知道。只当我活着便好。

我怔怔看着脚尖,道,好。我若先走步,如此罢

他摇摇头,苦笑,还是来见我。

如何就……我话没完,他拉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滚烫。人倾过来,下巴抵我肩头,紧紧扣住我后脑,让我看见他的表情。

还是。他长长地叹息。无论是人的心,妖的心……

眼睛被爪遮住,天黑下来。

——抑或,我的心。

我浑身僵硬,感受到地身体的热度。

他的隐瞒,他的克制,他的痛苦……他平静表面下埋藏的我并理解的背负。

换做任何只妖,得知另只妖的灵魂残破,没有爱的能力之后,大约都会知难而退。我理解这样,情愿地这样,所以将公琰的话毫无保留讲给他听。

然而什么。他拥抱我,替我辩解:能爱。

只是。”

——可我如何

知道他所的事情。我只是没有办法。

他要是想杀我,我还可以杀他。可他想爱我,爱我,我点办法都没有。

人有情,妖有劫,我有什么?公琰要杀我时问。我答出来,我真的穷且窘迫,我什么没有。

是我的,否则他会走。是我的,族内纸家书他就要回老家结婚。

我想,我要活的很久很久。

只能活得很久很久,慢慢地去接受这件事情。

那日天晚,我同地睡处。他又化作幼蹭进我怀里,许是他的模样勾起我的想象,于是这夜做奇怪的梦。

梦里有个黑裙翩跹,十指骨的女孩子问小,喂,好吃?

声怒吼——好次!妖魔鬼怪快走开!本公子要长命百万岁!

女孩子吃吃笑。活那么久干嘛?孤独终老么?

!小高声喊道,要孤独。

女孩子咬着骨指节逗它,要孤独?那末就活得短些,比身边的熟人先死,便会孤独。

又叫道,要先死!

女孩子抽脚去踢他,红艳艳绣花鞋里装的是骨:那就要孤独。

——要孤独!

——这行那行,族真是多事。

……

旁看着他们,默作声。女孩子却突兀看到我,笑着问,小杏花,要什么?

愣,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

我老老实实道,我还没想明这个问题,所以我要千秋万岁地活着。总有天会想明

梦里的陌生女童似乎还些什么,只过我醒来都忘

旁边亦空空荡荡,幼身侧。

我向月光照来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地坐亭顶,赤着脚,敞着衣襟,惧冷。他同两只彬彬有礼的水鸟交谈,我认出来是生长于湖泊溪涧的翠鸟,江边少见。于是便知,分别的日子

月光如霜。我收回目光,下意识摊开手去掬,手心里空空荡荡的。

——既没有蛟骨珠,没有卍字印,更没有个两个花苞,会有人为我画像。

我什么都没有,却觉得难过。

这就是……情窍未开么。

我怔怔地望着掌心,连泪出来,只觉得心里发空,像盈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