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小说:[玄亮/谌瞻]锦缠道 类别:总裁小说 作者:晏自蹊 字数:8221

章五

“——话说世间之大,无奇。”

朝北海之南,座山,叫百岛千山……”

“山周围一百座岛吗?”兴致勃勃问。

“并没。好孩子要打岔。”皎然数落

“哦……”点点头,忍住又好奇,“那么岛上一千个山峰吗?”

“也没——都说了要打岔了啊。”皎然耐烦道,“再废话,讲了换讲。”

“呜。”捂住自己嘴巴,乖巧冲他拼命眨眼。

皎然于是继续讲。

“百岛千山呢,往海上商船图记它是座山,其实更像个岛。虽然明明是个岛,却还是被叫做山。”

“——因为它只是叫这个名字罢了。可知世间之物,大都是顶了个虚名。”

“山上一种水鸟,叫珍珠目,过这回可是无名字了。这种鸟儿呢,通体白羽,高大威猛,眼神儿特别好,千尺高空外可以看清水底换气鱼儿尾纹。”

皎然描述,拼命想象白色鸟群铺天盖飞过去,又纷纷落沙滩上休憩。

海,是所没见过,但皎然说尽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无边无垠池塘。除了大点,并没啥稀奇

“……渔人偶然发现,这些白色水鸟眼珠离体后,会很快阳光照射下,变成红色宝石一般东西。这些“眼珠石”鲜艳剔透,又易雕琢,可以市场上卖出比珍珠还要昂贵高价。”皎然冷笑一声——“是以凡人给这种鸟取名,珍珠目。”

小小声道,这样笑,总觉得接下什么好事啊……

好容易这句话白蛟听进去了,于是抬起眼皮子看

讲还是讲?听就赶紧睡。”

默默闭上嘴。就听他道,“连肉犀顶角,带血蚌中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后这种鸟亡族了。”白蛟愉悦说。

“好了今天睡前故事讲完啦。小杏花该睡觉了。”

:“……”

虽然合情合理,但总觉得哪里太对劲呢。

白蛟管这些。他故事讲完了,仿佛熬过什么万剐酷刑,很是快乐。草草给掖好被角,这货站起身就要走,连句晚安都欠奉。

一把掀开被子,半个身子探出去冲他抗议:喂!这故事好,

他回过头就削脑壳:胡扯!老子挑了一天故事,最适合这个年纪娃娃开拓眼界。怎么可能好。

双手抱头,委屈他。

这故事真好,这故事教人快活。

白蛟白蛟……重新讲一个嘛。

还讲?讲啥啊……他被一个劲儿拉到床上坐下,自己也困得直打哈欠。嘿小子,少得寸进尺啊,还睡睡了……

死死他胳膊,睡毛啊。除非再讲个好点

睡拉倒……该醒了。他说。

从梦中惊醒,眼前一片昏黑,是夜里,又梦到皎然。

外面下雨了,滂沱大雨,雷鸣电闪。起身披衣,点起一根安神香,却再无睡意,只对半空中缭绕细长白烟出神。

便忽一道白绫撞破窗子闯进屋里

时光倒流,梦境和现实重叠。

他满身是血,愣了很短一瞬间。

皎然撞进屋里,龙形解除,便再无力维持站立,直直倒下一把抱住他,听见自己声音发抖:……去做什么了?

他说清楚,一说话满嘴都涌血沫:拿,拿……

几乎是仓皇拥住他,他血染红苍白唇,流到身上,月白裘披风浸染血迹,却也顾得了。

皎然从未面前显露出这样颓势。视线下移,死死他胸口那把白森森骨刺,只觉得浑身发冷。

该怎么做?心急如焚问他,们该去找谁?怎样救

为草木妖,没经历过血——他没让碰过血。

思远……皎然见到如释重负,按住肩唤,说……父亲,他姓诸葛……要随他姓诸葛……他是,也是唯一…………是他唯一留下……

得听他说什么,先扶他躺下,撕开衣襟检查伤势。皎然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却固执放,直到将一块冰凉玉石塞进手里。

!他强硬道,拿,好好拿……咳,服下它……就能打开,咳咳……最后一窍。要收好……能给人看到……

记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手里物忽然滚烫。

从哪里得这个!几乎是凄惶问他,皎然,——

。他匆匆打断,只是摇头,目光已经开始涣散。要听……自己选,自己选……

晓得他意思。他想要自己选,是否真正选择冲开情窍,走进这俗世红尘。已长大成人,他希望无论做出什么决定,都是出自本心,而是如学书一般,由他逼迫……

可事态紧急,得再同他交谈什么,咬牙撕开骨刺贯穿处布料——伤口入眼,黑红交错,贯穿了他整个胸膛。

“皎然——”狂吼起,拼命拍他脸,“醒醒?怎么救告诉怎么救!!”

他嘴唇颤抖,用尽力气睁开一双蛇瞳眸子,望

从未见过他这副夹冰与火中备受煎熬神情,却是因为伤痛。

皎然极嘶哑唤,“思远……要……”

宁肯要……”

贴近他唇去听他说什么,却迟了。

白蛟仍睁眼,只是再说出什么了。

屋外一声霹雳炸响。雪亮电光中,见到亦父亦兄蛟龙就这样带许多未解谜团死去。他固执圆睁双眼,死瞑目,又像是还想同老天讨价还价,与说完最后一句话。

可他终究没说完。

*

猛然从梦中惊醒,汗湿如浸。生生压抑住喉间叫喊时,却真冰凉物滑入袖中。

月明星稀,林郊空旷。北睡,,呆呆憨态可掬小龙,记忆逐渐回笼。

是了……这是临江亭第二日。北这等穷妖,自己都幕天席,又哪里就客栈给住了。

安慰自己,只是做了个糟糕梦。皎然……皎然那么聪明,怎么会做危及自身事情。什么沾血骨刺,什么轻窍重窍……都是个梦,只是个梦罢了。

虽然这样自安慰,指尖玉石冰凉触感,却让彻彻底底

这是梦吗?

——只是梦吗?

鬼迷心窍,轻手去探北呼吸。觉察到身侧确是活物,渐渐安心。却忽然想起虬龙说过话。

——妖仙寿命漫长,死后下黄泉。三炷香后,魂归天

于是,即使愿承认,也隐约知道,皎然可能已人世了。

重又倒下去,手脚冰凉蜷缩成一团,又忽然从背后抱紧北,像溺水者抓紧一根救命稻草。

幼龙挣扎,惊慌失措道,怎么肥事?思远做噩梦了,要一同勒死吗?

说,闭嘴,睡觉。

虽然北太过热烈情感总让困惑……可这一刻,他身边,感到无比安宁。

*

这一夜后,开始恐惧雨夜。

再入梦时,面前一会儿是公琰,含笑看,小公子怎么睡这里。一会儿又是皎然,他浑身是血,神情煎熬。思远,要……宁肯要……

要什么?要挑食?要打架?头疼欲裂,想出他这话下文。

因了这个梦缘故,终日恍惚,临江亭留久了些。北是很乐意,忙前忙后招待,见终日闷闷乐,又各处捣鼓小吃点心,末了还搬出一堆黄得发霉藏书,大方让读。

他收藏尽是些奇怪传奇野史,边角打卷儿,虫都蛀光了,保存得实粗心。翻了半天,找到一本晋人《搜神记》,字迹模糊,但勉强能看。

·那会儿心里乱,想借由外人悲欢故事,或能解惑解忧。便拎了《搜神记》,随意翻开读。前面还好,是些俗烂神鬼故事,看乐呵也轻松。直读到《吴王小女》[1]一篇,“命之造,冤如之何”,咬咬牙,继续看;到“身远心近,何尝暂忘”一句,终于忍无可忍,反手把书撕了。

适才从白龙城里回,怀里一堆油纸包肉脯尽数散落,目瞪口呆

面无表情离开,被他冲过一把拉住。

任他拖,脚步踉跄被拽回临江亭。

怎么回事!”他力气大得很,把一丢,后脑撞到亭柱上,吃痛呜咽一声。

这亭柱是往日北因气丢了蛟骨珠串,龙尾击出裂痕那根。因实结实,一直没换。背靠亭柱慢慢滑下去,抬头望怒气冲冲虬龙,忽然觉得喉间异样。

他什么都知道,却还一如既往待好。

通……”自暴自弃,语无伦次向北道,“皎然死了,临死前。可通他最后想告诉什么……那句话,他讲了一半他死瞑目——简直要疯!”

也愣住了。片刻,他确定说,思远,是魇了……

险些就要把那枚梦中得到玉石拿出向他证明。那其实也是玉石,是一枚沁微苦气息药蝉,只是通体碧绿,温凉如玉,简直就像是真玉石一样……但也说好它到底是什么。

可皎然遗言犹耳。怀璧其罪,足为人道也。

幼年梦境中白色水鸟振翅飞,落高高堆起血红珠上。它脚踩连城珍宝,头顶空洞眼眶,固执沉默,血淋淋

忽然打了个寒颤。

耳畔北回神。眨眨眼,看清他焦急面容,才忽然发觉自己正躺他腿上。

身周已换了景色,知何时离开了临江亭。此是山巅,云海之上,松柏孤立,知何方。

刚刚昏过去了,吓老子一跳……”虬龙心余悸道,“这方眼熟?是白龙山,灵气比亭边总充裕些……可感觉好些了?”

还头痛,却点点头。环顾四周,云海茫茫,似曾相识。只缺一只金眼獬豸。

“孟秋之月……”喃喃道,“第一个听到杜鹃鸣叫人,会与亲人别离。”

非人非妖。塑成根子三物,却也凡人骨灰。

红顶翼族,果真一语成谶。

说什么?”北没听清,问。

“无事。”摇摇头,换了个更舒服姿势枕他,侧脸深深埋进他青色广袖。

“哎别……”乍然如此亲近,北反而好意思了,“思远突然这么主动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少废话。”气无力道,“很累,要睡了。睡前故事吗。”

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啥啥玩意儿?”

疲惫重复道,“睡前故事。”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整理语言,忘了说啥。

说……北啥都没说。

叹口气。

想听啥玩儿啊。”他摸头发问。

合上眼。

“什么都行……也可以给曾遇见过人,他们生命里,曾分离……”

后面话,咽了回去。因觉捡他人苦痛作消遣,已是仁。何必说这样露骨,连带北一起仁。

想了想,愁道,思远,这可难为了。要说妖,这些年,没一千也八百。只过人么……母亲与凡人牵扯太多,是以识多。如何是好呢……

刚要改口,想说那便拘什么,随讲个。就听北一拍脑门:哎……才想起,倒还真一个。

——那是个很意思除妖。北笑嘻嘻道,虽然形容憔悴,精神却还好,同讲了很多意思话。

遇到他时候,夏天还未到。”

*

那是很久之前故事了。北回忆说。

彼时虬龙年幼,刚离家久,到瞿塘峡边,见长江南北两岸开数也数漫漫李花,洁白纷纭,煞是好看,一时心动,便留了下

江畔住了一段时间,就一个除妖了,看了看方,上画了些纵横线,便走了。北以为这就是结束,转天那人却又了,还带了少条石与木材,指挥一堆人类工匠,乒乒乓乓开始他画下方修亭子。

起初北敢接近,只是远远他们,心下懊恼,想好容易寻到一个清修之,又让凡人染了浊气。那除妖却出奇敏锐,北山石后观察他时,他便时常看向那处,若所思,惊迭躲好。除妖走时,常那个方向留些甜发腻小点心,北惯,手一翻全喂了江上鲫,心里却很受用,觉自己也像族中大能一般人供奉了,一时间洋洋得意起

除妖未曾表露恶意,如是半月,北也渐渐怕他了,只是越越好奇。除妖对工匠亲厚,人们也愿意为他卖力,长江之畔,一座雕梁画柱双层八角亭逐渐成型。人皆归家时候除妖走,半成型亭子里描描画画。北远远观望,本能察觉到这座尚未建成临江亭正抽取附近灵气,形成一股庞大力量漩涡,缓缓转动。北警惕,试分出一股灵力去试探,那力量却与他亲近,秋毫无伤。

当时,北阅历尚浅,并懂除妖做什么。只是幼龙性凶,嗅血味儿就两眼发红,情自禁偷偷摸摸溜过去,待除妖回身时发出细小咆哮,贪馋他。

他并晓得自己这副模样像极了讨食小狗。

除妖愣了愣,无奈一笑。他本血和朱砂画符,此时怜幼龙可爱,遂把碟子放一旁,揭开左手上厚厚纱布,挤了几滴血天青釉笔洗里,俯身放面前。

幼龙欢快嗷呜一声,连笔洗一同咬碎了吞下肚去。

除妖也没想到小龙这样凶残,反应过后,训,“要赔!晓得伐。”

鄙视眼前愚蠢人类,龙须颤啊颤,打了个嗝。

他就这么认识了除妖

除妖曾对他说,这世间很多事情是没道理能知道一株活了一百年树为什么会某个平平无奇春天枯死,也能知道对面看似是人家伙,肚皮里装是怎样东西。

要再想。

那时粗通人语,勉强能与他交谈。他好奇了太久,就除妖脚前问,喂凡人,做这个亭子,为什么要用血呢。

除妖缠好手上伤口,解释道,因为要做阵啊。

阵?北摇头晃脑,龙须一颤一颤。什么是阵?它瞪圆了眼珠问,是捉吗?

除妖大笑起,他说,是保护。这座阵,防是像这样除妖

是除妖吗?北莫名其妙,是傻了吗,为啥要防自己呢。

呃,是防啦……除妖露出很为难神情,他知道该怎么跟北解释。于是沉吟片刻,言简意赅道,这是留给一个妖怪礼物。

——当年与他初见,破了他阵,诱他入红尘啦。如今时日无多,能再护他。便想还他一个……

愿他放下,去成仙去。这一辈子,便两清了。

此亭倒,阵法破,保他无虞。除妖轻笑:看这两江花树,开得多好?他此处修行成人……也该此处悟道飞升,才负天资。

半懂,也没兴趣,只伸爪子去扒拉除妖手边朱砂小碟,被除妖一把扯住龙须拽回

“都这么大了,只知道吃可行……”

除妖后腿把他提起,走了两步,作势要把幼龙丢进江里。初春夜里,水还是挺冷,北颤颤巍巍想要从他手里逃开,无奈身小力弱,小肥尾一晃一晃怎么也卷到除妖腕上,急要哭。

除妖觉它逗,蹲下问,“啊……认认识子龙?”

疯狂摇头。

“就是一条很帅气白龙,这么大……”除妖死心,丢了北就要两手比划。北得了机会,一溜小跑逃开去,跑得四蹄生烟,唯恐一会儿又要被恫吓丢进江里。

“嘿!”除妖远远喊他道,“龙崽儿是问为什么要防自己人么?讲个故事,听。过期候啊。”

可没耐心听什么故事,一溜烟跑了。

*

说:“……”

说:“尼玛这就完了?”

:“呃……嗯……大概……”

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

“得嘞,从此要对睡前故事心理阴影了。这故事烂尾了啊……跟皎然血腥童话什么本质区别吗?”

是!”北据理力争,“没烂尾。只是……”

讲就讲全一点。”懒得听他废话,心里已经隐隐约约给那个除妖勾画了个模糊影子。

只是觉得后面损本王形象啊!”北捂脸,“食了他血么……所以跑也没跑,被那个老狗翻遍山洞拎回了,非要听他个人传记。”

血引之术,上穷碧落下黄泉。这等法力……皱眉。这招惹什么人啊……

耸耸肩。

当时要是知道,肯定离他远远。”虬龙冲乐,“诶嘿思远这是担心吗。用……龙族记仇又护短,当年他知凡,便敢妄动。当时肯定没对上那只雁妖危险了。”

“没担心。”淡定道,“继续讲,后呢。”

啊……北屈指,摩挲下巴说,后他就开始给讲他故事了。只是也太久了,还记部分讲给听,其他可能全,别抱怨啊。

点点头,北就继续讲。

建亭子除妖是何名,北已然忘了,只记得他姓刘。其人耳朵很大,双手长过膝,眼角些细纹却总是笑呵呵,看风度,令人心生亲近。

姓刘除妖年轻时也是个暴脾气,鞭打过欺他年少小官,因躲报复,逃出家乡,孑然一身世间行走。可他很快活,一路上靠混饭吃法术,行侠仗义,打抱平,每到一处皆铲除妖邪,收分文,是以名头越越响亮。百姓感念他热心,自发给他送些米粮,除妖再饿肚子,也感念百姓恩惠,二十岁上下,立下了降妖伏魔志向。

除妖漂泊江湖多年,因居无定所,是以身边一直没女眷。过他认识了两个好兄弟,一个桂花妖,一个玉兰妖,他们桃花盛开日子里结拜,约定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听到这里,笑道,是一贯搞懂这些词儿……真同年同月同日死,非得是同归于尽可了,还谈什么义气呢。

“……非也。”北却很喜欢这种侠义色彩故事,正色道,“人家说是去报仇呢。一个兄弟丧命,另两个就休了。懂,就要乱讲。”

确是懂。于是再插话,只听他说。

……话说那除妖结拜之后,更加得志,于是带两位兄弟风风火火走南闯北,誓除尽天下邪魔歪道,还人间以清平。他虽无甚家世傍身,却因乐于扶危济困,颇得人心,兄弟三人很快就行内闯出了名头,也引起了旧派除妖注意。

寻常除妖,皆是要拜入山门,论资排辈。是以资历老那些,架子大,自视甚高,手下弟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十列开去,本事到没到火候先说,排场必要足。又兼养多了人,也要吃饭,寻常百姓哪怕家中纸张、扫帚小鬼为祸,请他们去,也要脱一层皮,更别说降服那些磨牙吮血怪物。百姓请起他们,就找刘姓便宜除妖……

二去,北叹口气。可就给人记恨上了。

除妖三人,虽犯了行内忌讳,旧派却也敢明动他们。否则就是与百姓为敌。

毒士就想了个阴招,于是去向除妖哭诉,只骗他说,西北方花妖吸人精血、为祸人间,百姓遭难,请君为民除害。

除妖他,带两个兄弟风风火火去了。他这一去,用了多半年破了阵法,擒到花妖,才发现根本是那么回事儿。

越听越熟悉,情自禁问,那花妖是李花吗?

诧异:是呀,是李花。花妖少见,思远可知道是谁?

笑笑说话,请他继续。

花妖是一株李花……北说,还是清修一脉,平生曾为恶,反而积了少功德,守一方水土安宁,颇受人敬仰。守旧派那些长老本意是若除妖误杀了李花,引起群妖愤懑,再把除妖兄弟推出去顶罪,便可一箭双雕。只是没想到李花阵法精妙,即使除妖兰、桂二妖从旁协助,也用了大半年才破。

而这大半年里,除妖早已打听到,李花并是什么邪祟。

但他为示威,还是潜心研究,破了李花阵法,又放了他,求他相助。李花也聪明,听除妖讲了龙去脉,仅三言两语为他解惑,又分析了局势利害。

隆中一席话,振聋发聩,除妖很受震动,于是就请了李花出山,建立起了一股新势力,名曰“季汉”,取“饥寒”谐音示意忘百姓疾苦,同一众腐朽除妖旧派分庭抗礼。

旧派岂肯甘心,于是派出属下攻打,却都被李花神机妙算所败。除妖逐渐扩充势力过程中,认识了老黄虎,赤麒麟,长坂白龙等一众妖怪好友。李花也被他们尊称为“军”或“先生”。

那时,”北顿了顿,“季汉内部,‘先生’这个称呼,是独属于李花。”

……

“那是们最好时候。”

刘备回忆道,神色温和,却渐渐带上一丝苦涩。

“后……子龙和文长收到家族令信,命得参与人间派系相争,于是先后告辞,一个回归长坂赵家,一个回归了义阳赤麒族。再后,黄老将军患了时疫,身上好……久也病逝了。”

那时二弟与三弟外处理作乱狐妖……刘备闭了闭眼,轻声说,身边只孔明了。

“然后收到一封信,信里夹兰与桂各一截枝叶,约次日午时独自一人,西陵峡畔、夷陵山脚见。”

把信给孔明看过,确实是二弟三弟身上取下。”刘备苦笑,“当时心就乱了,决意要去。孔明苦劝住,于是一同前去。”

为什么没听他话?”刘备说,“为什么没留下他?如果当时再细心些……如果把信给他看……”

“孔明是清修之妖,原就该离这些干净事情能多远就多远。却,还让他卷进。”

他红了眼眶,深深呼吸。

“夷陵之仇。”他说,“备敢忘。”

……

夷陵……这两个字,浑身一震,向北道,这是古战场么?

是。北点头。四百多年前,汉昭烈帝东征成,兵败夷陵。一场大火之后……那个政权自此失去了问鼎天下机会。

原是……叹息,原是这邪,专克姓刘

定呢。北苦笑,道,百年前老皇帝怎么想清楚啦……过除妖亲历夷陵之阵,两死一伤。这他那里,是拼要转世轮回,也要复仇恨意。

两死一伤?一惊。

是啊……北叹息。

那阵法本是针对除妖。旧派从一开始,目标就是除妖身边妖族——首当其冲,就是李花。

夷陵为古战场,冤魂死气最重。原本李花是能够压制它们,阵法加持却大大削弱了他力量。他为清修之妖,本就受了过多煞气;旧派躲暗处,五方令旗甫一开阵,李花自知顶住,横心只想把除妖送出去,发了狠,竟是个要同归于尽模样。

兰桂二妖驰援归,拼死把他二人送出去,自己却陷阵里。李花咽下血去,搬白龙作救兵时,却只见漫山黑血,万千冤魂竟是生生被二妖斩杀,二妖自己也魂飞魄散而亡。

“经此一役,除妖大病一场。身体也大如前。”

……

夜已深了。刘备松松褐色袍子,抱腿,坐刚建好底层回廊上。幼龙他膝上打盹。

他摸了摸幼龙头。

——是错。他叹息。该与二弟三弟结拜,也该诱孔明入红尘。

想放弃季汉。但决心要赶他走了。更多时间……再陪他。也愿让他把漫长生命陷这里。

只能留给他这座亭子,和这个阵。他笑道,眉眼都是留恋。也顾北根本没听。

只愿日他得道归去时……要忘了罢。

……

——除妖讲完这个故事,个白衣妖怪找他,他们就离开了。这是知道

问,后呢。

挠挠头。后事,知道啦……再也没见过他们。

哦——过次年春天,一觉睡醒,江岸新开李花都凋谢了。可真是件怪事。

一惊,都谢了?

说,是呀。就沿江这一片,原先还是花繁似锦呢,一日之间,落得一干二净。

他看颇惊讶,问,是花妖,规矩。莫非是什么大人物经过了?

沉默语。

灰雁公琰曾同讲过,卧龙出世时,满城嘉庆子。是说孔明化人身时候,满城李花因受住他气势,一夜之间,俱凋零了。除妖又说李花初化人身之此……如此看,孔明当年所,就该是白帝城畔了。

曾见过刘备,听说那可以称得上是位相当宽厚仁爱长【屏蔽】者了。若北所遇除妖与李花真是他们,后刘玄德身故,孔明该是陪他到最后

所以他流泪了么?拥了那种人类脆弱感情。

白龙城,白帝城。卧龙一滴泪,满城嘉庆子。由得想象那是何等美景,江岸北南,三千李树落花如英,抖落一路尽凋零。

用这样方式,为他王送行。

种预感,如果把孔明故事拼凑完整,怕是到死也能知道皎然临终时到底想要对说什么。

目,假寐许久,还思索皎然话。就听见北凑近,向耳朵里轻轻吹气。

思远,睡了么?

——思远?

——思远?

刚要答他,就听北喃喃道,睡了也好。

——前两日,父亲托翠使捎信,要回家去。

回家去……也无非是为选妃。他小声笑,自嘲道,看,愿同回龙宫,这下要回老家结婚啦。

这下真敢睁眼了,因知道能同他说什么。

片刻,感觉到自己被很轻抱起,安置厚厚松针上。北动作很小心,离开时,他额心落下一个一触即分吻。

……若再相见,愿已经可以开花了。

说,又哼了一声。

只是是开花给看……还真甘心呢。

睁开眼,最后见到虬龙一点尾巴尖穿过云际,飒沓而去。

是这样。一旦该说都说完了,他就再回头了。

,望了一会天际。又想起那件事,于是从袖子里拿出蝉玉,细细打量。

这种矛盾心情,于说是非常新奇感觉。此刻这物就手里,一方面,它是避之剧毒。另一方面,却是解长久之惑醍醐。

其实满可以叫住北,告诉他这枚蝉玉秘密,然后将东西给他,让他替选。

也可以服下它,从此心安理得和他一起。……可是敢。

刘备和孔明故事,已经是前车之鉴。和北成为第二对他们,那也未免太宿命。相濡以沫,如相忘于江湖。

想时间会冲淡一切感情。北应父母之命回老家结婚,会一个爱他龙女作妻,生很多活泼小龙与可爱龙女,一生顺遂无忧。

这便很好。

往常以为自己身局外,一直觉得北是条既贪心又可怜龙。他爱多情人,却愿意跟跟他说通。

如今才明白,既贪心又可怜,其实是自己。

年少时,皎然曾问,酒滋味如何。如今虽未饮,却也愿意试答他一答。只是纵然半梦半醒之间,亦清楚知道:问过这个问题白蛟,已经化尘归去了。